2009-2-21 23:33:43 阅读34 评论2 212009/02 Feb21
次贷危机背后的巨大阴谋:滔天大罪
长篇悬疑推理小说《滔天大罪》是《藏地密码》作者何马新著《惊天奇案》的续集,本书以经济危机为背景,讲述了在“长三角”地产大亨相继神秘死亡的同时,港、台及其他地区的房地产大亨也有多人陆续蒙难,在接连不明死亡的背后,究竟是谁躲在幕后,为非作歹??在巨额回报前,是谁犯下滔天大罪,向法律和道德宣战?在房地产暴利时代即将过去的时候,在商业地产与住宅地产的拐点时期,让我们再次跟随神探韩峰的脚步,回头去看它曾经的暴利与罪恶!
第1节:楔子 第一章 ◎ 神探韩峰(1)
楔子
傍晚时分,T市一个烂尾楼下,一对收破烂的老人用铅丝耙子在碎砖烂瓦中翻着垃圾,他们背后背着空荡荡的蛇皮袋子。火烧云把西天烧得跟火焰山似的,两个老人嘀咕着什么,大概为今天的收获很不满。
远处杵着一根电线杆子,上面挂着的破喇叭居然“咿咿呀呀”接触不良的播报着新闻:“股市大崩盘,楼价大跌,物价飞涨--”
忽地,从烂尾楼的某一高层上落下一个帆布包裹,重重摔在老太婆的面前半米处,老太婆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叫道:“我的祖宗唉,险些砸死我老婆子了!”
那个老头子见状,嘟嘟囔囔的过来,把老太婆扶起来,恶狠狠的瞪一眼楼上,破口骂道:“奶奶个熊,这破楼上见鬼了不成?”他的目光落向那个帆布包裹时,立时直了。
帆布包裹的一角露出几张美丽动人的、无与伦比的毛主席头像,那红色的诱惑让两个老人大张了嘴,半响没合上。
还是老头子先反应了过来,一把拽住那个帆布包,往背上一扛,跌跌撞撞的就跑,几张百元大钞在风中狂舞,跟火烧云一个色儿。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老太婆看见一个胖乎乎的人影从半空跌下来,在电线杆子上碰一下,跌进废弃的水泥堆,下面一根裸露的钢筋一下子把他从下部穿上去,自他嘴巴里穿出来,血光四射,连西天的火烧云都黯然失色,血腥气很快弥漫开来。
“啊!”老太婆蒙上眼睛连滚带爬的去追老头子,“冤家唉!死人了嗨!”
两个老人吓得连那一帆布包的钱也丢了,屁股尿流的消失在渐渐垂下的夜幕中。
第一章 ◎ 神探韩峰
这是某市区一个偏僻的巷子,临近清明,不少人在门槛上烧起纸马金轿来。几个小孩骑着扎匠扎的竹马,在巷子里嬉闹着,一点不理会那些烧纸人的哀伤。
远处,一个醉鬼提着酒瓶脚底划着字儿走过来。这个醉鬼约莫二十来岁年纪,长得比猴子还瘦,比门檐还高,起码得一米九,蓬头垢面,西装看上去从穿上那一天就没洗过,上面满是酒水的痕迹。那些孩子见到他这个怪人,都嬉笑着跟在他后面。
醉鬼一边唱着歌,一边跟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说道:"哟,长得像我!"又指着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道:"嗨,小鬼头,真脏,一点也不讲究卫生!"
走过一个巷口,那个醉鬼拐进去,那些孩子有几个也想跟着拐进去,后面传来几个妇女的吼叫:"兔崽子,回来!跟那个醉鬼闹腾,一辈子没出息!"那个拖鼻涕的小孩被追上来的母亲拧住耳朵,哇哇大哭起来。
那个醉鬼拐进巷子,进了红灯区,面前立时柳暗花明。路两边都是洗头房和发廊,粉红色的灯光照得那些小姐的脸一个个灿若桃花。
那些小姐冲他抛着暧昧的眼神,把嚼槟榔嚼红的"血盆大口"朝他张着。这时,从巷子尽头快步走来一个穿开衩旗袍的小姐,她见到这个醉鬼,就急匆匆地说道:"韩峰,你这个死鬼,屈燕姐到处让人找你呢!来了两个冤大头,看架势是见不到你不罢休。你快点回去,免得他们耽误了我们的生意!"
那个被称作"韩峰"的醉鬼色迷迷地看着那个小姐的旗袍开衩口,舔一舔嘴唇说:"贝贝,让我亲一下我就跟你走!"
"呸!你又作死了!"那个小姐脸色一红,也不顾别的发廊小姐不满的目光,拉着韩峰就走。
不一会儿,贝贝把韩峰拉到一个发廊门口,韩峰往里扫了一眼,就站住了,死活不往里走。
贝贝只好冲里面叫:"屈燕姐,这死鬼我给带回来了!"
"怎么了,韩大侦探?到家门口也不进来?"老板娘屈燕从一团粉红的灯光中走出来。
"嘿嘿,我怕一进门脑袋就开花了!"
话音一落,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平头,正值壮年,敦实的身躯,一双大手一看就练过。
"果然是高手!你怎么看出来门后埋伏着人了?"那个人又钦佩又好奇地问道。
"你看那个投射的影子就知道了!"韩峰不屑地说着,又指一指投射在门槛内侧的一个影子,鼻子微微一嗅,"这个人的腰很粗,绝不是发廊里的小姐,当然也不可能是这里的常客--你看那投影,他手里拿了个烟斗,烟斗里装的是非常昂贵的上等烟丝,而到这里的客人一般都是中等偏下消费群体,是买不起这种烟丝的,所以我就要多加一分小心了。"
第2节:第一章 ◎ 神探韩峰(2)
"好眼力!好敏锐的洞察力!"说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高高胖胖的人,他的嘴里叼着一个雕花烟斗,眼睛睁着的时候像一条米线,闭着的时候就像没有眼睛一样,但他的鹰钩鼻子却传递着一个信息:他绝不是一般人。
"据说天才侦探只需扫一眼,就能觉察出身边的危机,我看你韩峰就是这类天才!洞察力和警惕性不是一般的敏锐!"胖子吸一口烟,恭维他。
韩峰冷笑着说:"屁,什么天才不天才的,熟能生巧罢了!养鸽子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几百只鸽子里哪只鸽子丢了,哪只鸽子受伤了,哪只鸽子怀孕了!我还看不出我们家的鸽子群里出了什么事?"他说着冲贝贝坏笑。
贝贝又呸一口骂道:"谁是你家的鸽子!"
那个胖子尴尬地咳嗽一声说:"韩侦探,我是来自T市的警察处处长雷震,这位是刑侦科的小黄--"他指一指旁边那壮汉。
韩峰却重重地打个哈欠,往里就走。
"嘿!"小黄一个箭步,上前拦住韩峰,有些恼火地说道,"我们处长成心来找你帮忙,你小子也不要太不识抬举吧!"
韩峰头一低,从他手臂下钻过去,根本就不答理他。
"小黄,怎么能这样跟韩侦探说话?韩侦探,你等一下,是一个熟人介绍我们来找你的--"雷震边说边跟着韩峰踏着木梯上楼,楼梯上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木梯的吱吱嘎嘎声忽然止住,韩峰问道:"谁?"
"冷镜寒。"雷震掏出一个手帕捂住鼻子。
"哼!又是他!"韩峰故意加重了步伐,木梯叫得更欢了。小黄在下面一直不敢踏上来,唯恐一旦踏上,楼梯就承载不住重量,断裂了。
上了楼梯,面前呈现出一个破旧的木门,上面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写着几个蝇头小字:"韩氏侦探所"。
韩峰进屋,一头扑到床上,理也不理雷震,倒头便睡。
雷震早已耳闻韩峰的习性,并不以为意,但看到那个脏乱得不成样子的房间,闻到房间里的酒气和腐烂气息,还是皱了皱眉头,用手帕捂紧了鼻子。
"要是他愿意开动脑筋,大概现在已经是亿万富翁了!"这是冷镜寒在推荐韩峰时跟雷震说的话。就凭韩峰刚才的表现,就该打上一百分,只是,这个人的习性实在怪异,真怕不好相处,雷震暗想。
"雷处长,要不要叫他?"小黄已经上来了,恨恨地看着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韩峰。
"他醉得不轻,我们明天再来。"雷震说着,又打量一下韩峰的房间,之后匆匆退了出来。
次日,雷震和小黄早早地又来了。
老板娘和贝贝跷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一个小姐正给一个肩膀上刻着龙纹的大哥洗头。见他们来了,老板娘不敢怠慢,站起来说道:"韩峰昨晚吐得要死要活的,早上自个儿叫了个蹬三轮的去医院了。"
第3节:第一章 ◎ 神探韩峰(3)
小黄不耐烦地追问:"哪家医院?"
老板娘看小黄一眼说:"就是小姐们经常光顾的那家,大姐大医院。出了巷子右拐,过三个红绿灯就看见牌子了。"
两人叫了三轮车赶过去,好不容易找到大姐大医院,才发现里面等着看病的,差不多都是一些睡眼惺忪、满脸病容的发廊小姐。
雷震找到挂号处,问一个护士:"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韩峰的在?"
"啊,你是说那个瘦猴儿吧?刚走!"护士指一指门外,韩峰正从另一个门口往外溜呢!
小黄憋不住了,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韩峰比烧火棒还细的手臂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干吗干吗,绑架啊!"韩峰大叫。
"韩先生,别急,别急!"雷震上前说道,"我们这次是有求于你,是想劳驾你跟我们去T市一趟,勘察一个现场!"
"现场?"韩峰歪着头,"是不是T市近日发生的一起地产大亨资金链断裂,楼盘死盘,当事者跳楼自杀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还勘察什么现场?"
雷震一喜,心说:这家伙看来对T市早就开始关注了。果然如冷兄所说,这人表面上虽什么也不在乎,却是个明白人。这般想着,他警惕地看一看四周,那些小姐也好奇地看着他们,于是说道:"我们能不能去外面谈?"
韩峰的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他揉一揉肚子说:"以后吧,饿了,我得吃饭去。"
"那正好,走,我请你!"
韩峰大咧咧一笑,借坡下驴说:"既然你是冷处的朋友,那我就不客气了。"
韩峰故意找了家高档酒楼,说道:"据说这里的螃蟹不错,便宜,一盘也就千把块!"
雷震和小黄对视一眼,那小黄脸色都黄了,但雷震很快笑呵呵地说道:"好吃就行,好吃就行!"
服务生递上菜谱,韩峰点了三盘螃蟹,又让两人再点,雷震一看价格,最便宜的菜也得八百,忙说道:"够了,够了,螃蟹就够,我们在外面刚吃过面!"
不一会儿,螃蟹上桌,正宗阳澄湖大闸蟹,韩峰笑嘻嘻地把螃蟹蘸醋说:"既然你们都吃了面,我就不客气了。"三下五除二,把三盘螃蟹消灭了两盘半。
看韩峰吃得差不多了,雷震说道:"韩先生,不瞒你说,那个案子我们是迫于上面的压力,匆匆结案的。可是,就在我们向媒体宣布房地产大亨孙东方是酒后跳楼自杀后一个小时,便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来电的人自称是孙东方的一个老客户,说是就在孙东方自杀的三天前,两人还谈过一个杭州动漫开发项目,从那天商谈时孙东方的言行举止看,他的楼盘虽然遭遇银行拍卖,但他的手里肯定还有一张王牌,不然他也就没有底气去谈新项目了--他的自杀是说不通的!所以,经过讨论,上级同意我们成立专案组。孙东方死于7月11日,所以我们这个就叫'7·11'专案组!"
第4节:第一章 ◎ 神探韩峰(4)
韩峰意犹未尽地舔一舔手指上的蟹黄油说:"小案,小案,你知不知道,案子小就像女子的胸小,一手就掌握了有什么意思?"他懒洋洋地看着吧台上那个坐台小姐的胸部,不胜陶醉。
"谁说是小案?"小黄瞪眼,"如果有证据证明孙东方是被谋杀的呢?"
韩峰道:"如果有证据证明孙东方是被谋杀的,你们警方恐怕也要被媒体唾骂吧!结案又翻案,以后还怎么混啊?"
他的一句话把小黄戗得面红耳赤。
"再说了,你们来找我,就是因为还没找到孙东方是他杀的有力证据吧!"韩峰坏笑。
雷震点点头说:"嗯,我们勘察了死亡现场,却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韩峰沉思了一下说:"如果是蓄意谋杀,凶手当然不会留下线索,就算留下,也大多是误导性的!况且你们都勘察过几次了,甚至都结案了,可见凶手狡猾得很。这场谋杀案是精心策划的!不过--"他的目光一亮,"凶手可以控制现场一些死的东西,却不能控制现场一些活的东西。"
"活的东西?"雷震惊诧地看向他。
"就是人!现场一些可能出现的人,什么时候出现,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当然不是凶手可以预测的!"韩峰捏着下巴,"报上说,那晚有人看到两个捡垃圾的匆匆从现场逃走了,而且现场有个装有三十万人民币的帆布包?"
雷震说道:"那两个捡垃圾的我们也审问过,他们说那袋钱先砸了下来,然后又听到一声惨叫,一个人就掉下来了。"
韩峰目光一亮,手指叩着桌子说:"关键就在这里。为什么钱要先砸下来?他如果真的要自杀,为什么要先砸钱下去?
"这个……"雷震吐一口烟圈,"我们推测他可能事先卷了一笔钱,想在楼盘拍卖前潜逃,酒醉后失去理智,丢下钱后,再结束自己的性命!"
韩峰看着面前的雷震,就像看着个外星人:"你们的推测?我看是盲人摸象吧!"
"别净说风凉话,那以你的高见呢!"小黄愤愤地插上嘴来。
韩峰拿牙签剔一剔牙齿,话题一转:"嘿嘿,我看一切推测的前提是,那个给你们打电话的人是否存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用公用电话打的吧,你们也一直没有找到那个人!
雷震点头:"是的。你是说不存在那么一个老客户?"
韩峰拍一拍脑袋,站了起来说:"好久没用脑子了,今天这脑细胞死了一
大片!唉,关于这个案子,我们明天再说吧!"
这回连雷震也忍不住了:"韩侦探,这件案子拖一天就是对凶手姑息一天啊--"
"如果我不去T市,你们将拖个一年半载也说不定吧?难道就连我这一天也等不起?好了,明天早上你们再来找我,我们一起去现场--嗨,对了,给我点零钱,出门忘了带了,我坐车用!"
小黄看着韩峰吊儿郎当的背影,狠狠地一挥拳头。
"唉,这家伙。"雷震在皮鞋底敲一敲烟斗,一声轻叹。
第5节:第二章 ◎ 死亡再现(1)
第二章 ◎ 死亡再现
T市,废弃的楼盘前,聚集着不少当地的农民工和一些媒体记者,一个小贩在人群中卖起了香烟和水果。几个警察在现场画了警戒线,在里面忙着。
一辆警车飞速驶来,人群自动闪出一条路来。
警车里下来雷震、小黄,还有一个高高瘦瘦、蓬头垢面的年轻人。
几个警察迎上来,叫了声"雷处",之后又疑惑地打量着雷震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心里都在说:这就是雷处说的一个月破了V市宝石失窃案和海角市连环碎尸案的那个侦探?看样子怎么跟个扒手似的呢!他们不禁有些失望。
不过韩峰这时早已眯缝着眼睛看着一个女警的胸部,无视旁人的目光。那个女警察扎个马尾辫,五官精致,只是眉毛浓黑了一些,不过倒也衬得她英姿飒爽。
"这位是侦探韩峰,以后他也是我们中的一员,我授权他作为'7·11'专案组特约组长,希望大家积极配合他!"雷震向大家介绍着,话语间有些发号施令的味道。
"同志,你叫什么?"韩峰对那个女警伸出手来。
"胡金花!"那个女警不得不伸出手。
"金花?这名儿响亮!据说云南白族最漂亮的姑娘都叫金花!"韩峰死死握着胡金花的手,不肯松开。
胡金花脸一红,用力把他的手甩开,对雷震说:"雷处,我们对现场重先进行了勘察,还是没有有力的线索!"
"嗯,辛苦了。"雷震似乎本来就没有抱多大希望,应了一声,点燃烟斗,用烟斗一指胡金花,对韩峰说道:"胡金花,警校毕业,擅长解剖和化学检测。"
雷震又指向一个跟韩峰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说:"姚小龙,武警院校侦查系高材生,擅长电脑布控和追踪!"他的烟斗一转,"黄天就不再介绍了,擅长格斗,原来曾是职业拳手。"
韩峰眯着眼睛看了看刑侦处的那几个人,双手食指揉一揉太阳穴说:"你们在一边歇一会儿,今天除非我开口,不要和我说话,给我准备一顿饭就好。"说着,举步走向现场。
孙东方的尸体早已被家人收了,因为天气炎热,早已火化。由于一直没下雨,那个使孙东方致命的裸露钢筋上仍沾着一些干了的血迹,几只苍蝇嗡嗡叫着叮在上面。
韩峰抬眼看一看扯在半空的一根电线,再看向死者坠楼的第五层阳台,沉思一会儿,对雷震说道:"你的队员里谁体力最好,跑得最快?对了,当然是黄天,就他了!"
他要来卷尺,让黄天跑上跑下地配合着开始测量五层阳台到电线,再到地面的距离与垂直距离,测算了十来遍,又用砖头在水泥地上画出平面图和受力分析图。
第6节:第二章 ◎ 死亡再现(2)
韩峰有些疑惑地看罢地上的演算公式,晃着膀子爬上五楼。五楼有一个空荡荡的毛坯房,室内堆着黄沙和一些木料,墙角结着蜘蛛网。看着那些蜘蛛网,韩峰心里一动,他用一根火柴棍拨弄着每一根蛛丝,上面除了缠有苍蝇、蚊子的空壳外,还有一些毛发,估计是勘察现场的队员落上去的。他又抬头望向墙顶的四个角,忽地,目光一振。
"嗨,雷处,你打发人帮我去买个充气娃娃--就是光棍抱着上床解决生理需求的那玩意!"韩峰趴在阳台上,一头大汗,冲闷闷地抽着烟斗的雷震喊着。
那些围观的一听,禁不住笑出声来,一些女人的脸也红了。
黄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窝火:"韩峰,你搞什么名堂?"
韩峰面色严肃地回道:"如果你不愿意从五楼实验性地跳下来,摔胳膊断腿,就闭嘴!"
雷震拿他没办法,只能让一个警察驱车去买充气娃娃。等了两个小时,那个警察才回来,面色通红地抱着一个粉红色的充气娃娃下车。人群一阵骚动,有些人笑得直叫肚子痛。一个大妈蒙住孙女的眼睛,直骂:"这是什么世道,没见过这样破案的,伤风败俗啊!"那些媒体记者手里的闪光灯不断,拍下了这一幕。
韩峰笑嘻嘻地抱了充气娃娃,神情有些猥亵,经过胡金花身边时,他故意冲她笑道:"今天艳福不浅啊!"
胡金花气得脸色发青,又不好发作,别过脸去,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
韩峰跑上五楼的阳台,将充气娃娃从不同的角度丢下去几次,又一次次地跑下去,记下充气娃娃下落的弧线,并在落地点一一标上尺寸。
大概实验了十来次,忽地,充气娃娃不偏不倚地撞上那根裸露的钢筋,嘭一声炸了。
韩峰趴在阳台上,一张汗水淋漓的脸立刻乐开了花。
"从阳台到电线的垂直距离是11.82米,点距离是12.99米;从电线到裸露钢筋的垂直距离是3.43米,点距离是3.8米……"韩峰自顾自地嘀咕着,用砖头在水泥地上飞快地画着线条,算出了直线距离,又换算了自由落体公式和动力学公式,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现场那些围观的人眼看着他忙了一个下午,在地上嘀咕了几个小时,忽然不动了,都觉得奇怪。
等到傍晚时分,眼看着韩峰还是一动不动地趴着,大部分围观的人都摇着头失望地散去了。黄天有些耐不住了,几次要上前跟韩峰说话,都被雷震制止住了。
等到天色越来越晚,身边的警员都怒形于色,雷震也熬不住了,但又怕得罪韩峰,于是对胡金花一笑:"金花,你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胡金花早憋不住了,上前叫道:"韩峰!"
第7节:第二章 ◎ 死亡再现(3)
谁也没想到,韩峰依旧不睬,再一听,他竟然在打呼噜,原来他一直在睡觉。
胡金花哭笑不得,心想这么多人等着这家伙,他居然睡着了!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在韩峰肋骨上。
韩峰啊的一声惨叫,从梦里惊醒,揉着眼睛看着胡金花说:"你干吗,把我踢残了,你打算守活寡啊?"
胡金花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怒意。
雷震走上前,咬着烟斗,扫一眼那些长长的复杂公式,问道:"韩峰,你忙活了半天,有没有推算出什么来?"
韩峰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说:"没有。"
雷震掩饰不住失望,说道:"嗯,那今晚撤了吧。"
韩峰却把身子摆成一个"大"字,躺在水泥地上,头枕着手说:"今晚我就睡这里了。"
黄天道:"韩峰,我忍你很久了!你说你睡这儿算个什么事儿,这不是寒碜我们刑侦处吗!"
韩峰眯缝着眼睛看着他说:"干吗,想揍我啊?来啊!"
黄天拳头咯咯响,如果不是当着雷震的面,恐怕早就把韩峰揍得嗷嗷叫了。
雷震对几个队员挥挥手,示意他们上车,然后说:"今晚我陪着他,你们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等到烂尾楼前的人都散了,雷震问道:"你今晚打算干什么?"
"我还有最后一步推理演算!"韩峰呵呵一笑,捏着一块红砖在长长的演算公式上加上最后一步。
夜幕徐徐降临,几只乌鸦呱呱叫着擦天而过,散落下几根黑色羽毛。雷震忽然看见眼前的年轻人一反玩世不恭的态度,目光灼灼地看着演算结果,瘦长的身子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果然是他杀!"韩峰冷笑一声,"他是被人用力推下去的!而且从受力分析上看,如果不是一个力气很大的人推的,就是两个力气普通的人推的!"
"什么?也许他是自己用力跳下去的呢?"雷震忘记了吸烟。
"不会!从你提供的死亡照片和我的实验上推测,他是背着阳台下坠的,在电线上一碰,依旧是背着身子撞上的钢筋!你背着身子试一试反跳,就像用惯右手的人忽然用左手,肯定没有多少力量!所以--"韩峰的双眼像烟头一样在夜色中闪烁着。
"所以是他杀!"雷震显然认同了他的推理,禁不住搓一搓手,拍一下韩峰的肩头,"看来冷兄的眼光不错!"
"嗨!"韩峰肩膀一矮,哭丧着脸道,"你当我是块石头啊!不待你这么打人的啊!"
雷震忙道歉,又问:"那你在五楼有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没有,"韩峰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除了蜘蛛网上的一根头发。"韩峰在月光中拉长一根金色的头发,"这根金发绝对不是你的手下的吧。这根头发怕是做过离子烫,而且不是染的,是天生的金发!"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个金发女人?"
"这只能证明,当时现场有个金发女人--也可能是金发男人!"韩峰看着那金发,陷入遐想,"如果是女人,不知是怎样一个美人儿!"
第8节:第三章 ◎ 死盘(1)
第三章 ◎ 死盘
刑侦处,几个队员忙成一团。
唯独韩峰一人,瘦长的身子整个儿陷在沙发里,看着一本《长江三角洲房地产研究报告》,优哉游哉地把双脚高高地搁在桌子上。
"韩哥!"姚小龙噼里啪啦飞敲几下电脑,双手一推办公桌,整个人随着旋转椅子往后一退,"查出来了,东方辅料城背后投资的银行是兴发银行,董事长张兴发,也是东方辅料城董事会的一员!我查了他们银行的系统,在东方辅料城宣告破产前和破产后,张兴发很少有存款、取款项目的变动--甚至,他还一度对东方辅料城加大了投资力度!"
"哦?"韩峰从书里探出头来,转向胡金花,"花花--"
"你恶心不恶心啊!"胡金花瞪他一眼,"我们只是配合你查案,你别蹬鼻子上脸啊!"又道,"我调出了东方辅料城的全部资料,开发商是中南置业集团,他们成立于2006年,楼盘项目2006年下半年启动,建筑面积26万平方米,室内面积23万平方米,一年完工。第一期招商时,商铺销售和出租率80%,第二期招商赶上羊毛衫行业不景气,出口受限,辅料市场整体订单大批下滑,满铺率还不到30%。一期买下商铺的商家十有八九退了房,二期完全是靠出租维持高额的运营费用,只有一家是买进!一期时赚得盆满钵满的股东,二期时撤走了一半,东方辅料城的资金链断裂了。后来银行又撤资,并且冻结了董事长孙东方的流动资金和公司账户--"
韩峰一边听着,一边眼珠子乱翻:"嗯,资金链一断,东方辅料城不死也残废了--小龙,你再查查兴发银行董事长张兴发是什么时候从东方辅料城董事会退出的!"
姚小龙在键盘上敲打了一会儿,说道:"他是倒数第二个从东方辅料城的董事会撤出的!" 韩峰用手点一点额头说:"这就怪了。"
姚小龙问道:"怎么了?"
韩峰说道:"照理说,作为一个银行董事长,应该对商业风险有敏锐的嗅觉,应该是第一个撤资的才对,为什么他开始不但不撤资,反而加大了投资力度?"
"也许他就是想风险投资,在大部分人都不看好辅料市场的时候继续介入呢?况且他的银行在东方辅料城投下了大笔的钱,就是想赚大钱的,他能像那些小投资户一样甘心赚俩钱就退出吗?"胡金花顶撞。
韩峰看着她说话时跳动的马尾辫,心里直痒痒,说道:"他想浑水摸鱼是吧?死磕了是吧?哼,笨蛋!他绝不会这样想!"
第9节:第三章 ◎ 死盘(2)
胡金花撅嘴说道:"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怎么想?"
韩峰道:"'长三角'值得投资的项目太多了,而房地产紧缩是人所共知的事,更何况房地产里最不景气的辅料行。你以为他有病啊?"
胡金花被他一说,心中虽然服了,口中还是说道:"那你说,他为什么到了最后才撤资?" 韩峰把脚换个姿势,站起身来,说道:"吃饭了!"
胡金花气得杏眼圆睁。
中午吃方便面,韩峰连吃了三桶,一边吃一边发牢骚:"这方便面也是人吃的?"
姚小龙把面条往嘴里送,笑道:"韩哥,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们跟雷处一起,常常啃包子加白开水--"说着压低了声音,唯恐被旁人听见。
韩峰哈哈一笑,拍他的肩说道:"等着吧,哥哥给你报仇!一定让他请客,吃穷他!"
对面的胡金花和一男一女两个实习生闻言都笑了笑。其中一个女实习生对韩峰说道:"听黄天大哥说,你敲了雷处一顿,花了雷处两个月的工资!他回去被嫂子骂了一顿呢!"
那个女实习生叫白秋雨,长得又壮实又矮,一张脸倒漂亮性感得很,两片嘴唇也薄得赛刀片。
韩峰笑道:"秋秋,小心我跟雷处说,就说你说他坏话了!"
白秋雨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说:"哎呀,韩哥!我是说笑的嘛!"
韩峰耸耸肩,学她的肉麻口吻说道:"哎呀,秋秋,我也是说笑的嘛!"
另一个实习生一口方便面喷出来,落了对面的姚小龙一头。
正闹着,电话铃响了,胡金花去接。回到餐桌上后,她说道:"是雷处,他问案情进展得怎么样了。下午有领导过来,让我们注意一下形象!"说着看一看韩峰。
韩峰叼着刀叉,挠挠几天没洗的头发说:"看我干什么啊,我是不是太有型了?"
"韩哥,淋浴间在那边。"那个男实习生笑着指一指西侧。
韩峰在淋浴间洗澡洗到一半,忽然光着身子冲出来,刑侦处的两个女人一见韩峰裸奔出来,都尖叫着转过头去。
胡金花叫道:"你要死啊!变态!"
"韩哥!"姚小龙哭笑不得。
韩峰却不答理,一把推开办公桌上的东西,只留一支笔、一张纸,哗哗哗地写着什么。
那个叫霍军的男实习生忙从自己身上剥了件衣服披到韩峰身上。韩峰一只手抵着下巴,一只手飞快地转着笔,不时补记上一笔,半晌才抬起眼来,眼中光芒逼人:"这可能不是一起简单的谋杀案!小龙,你查一下,那个辅料楼盘最后被哪家公司收购了?是付给银行按揭,还是直接付完了全额现金?一共多少?金花,你查一下东方辅料城那些员工的资料和去向,尤其是那些销售主管、招商运营主管、企划总监等人的去向。秋雨,霍军,你们两个跟我去辅料市场暗访!"韩峰在纸上将理清的思路画上圈圈,一口气部署完毕。
第10节:第三章 ◎ 死盘(3)
走出刑侦处,下电梯时,三人在电梯口与雷震撞了个正着。雷震身边跟着个梳着大背头、油光满面的老头,一脸严肃,一看就是个领导。
雷震正要跟韩峰打招呼,韩峰却对雷震伸出双手,热烈地拥抱他说:"谢谢你们为我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我一定给你们单位送一面锦旗来!十分感谢你们单位新来的那个侦探韩峰,他可是个神人啊,有空我一定来拜访他!"一边说一边拉着两个一脸困惑的实习生就走,连正眼也不看那个领导一眼。
雷震暗暗咬牙,知道韩峰是想借故一走了之,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出了公安局大门,韩峰说道:"这些领导太讨厌,除了会开会、听汇报之外就不会别的,但咱们哪有时间陪他们啰唆!"
白秋雨和霍军都不敢接他的话茬,只道:"韩哥,咱们到了那辅料市场后,怎么个暗访法?"
韩峰伸手拦了辆的士,对霍军说道:"你身上带钱了吗?"
霍军点一点头。
"那你坐前面,我身无分文了。"韩峰打个哈欠,"别忘了拿单子,回去我给你报了。"
东方辅料城位于T市市中心,临着国道,面对着一个大商城,这是T市的黄金地段,四周又有十来个大型羊毛衫加工市场和几个纺纱市场,都需要辅料供货,所以当年这个楼盘才被很多人相中,并吸引来大量投资。
而今,这个20多万平方米大的楼盘里却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贩开着拖拉机在拖运一些废的包装盒和废衣料、废塑料模特等。
霍军说道:"我们先问一下这里的管理人员吧,既然有人接手了这个楼盘,一定会有人守在这里。"
白秋雨正要上前问一个开着拖拉机经过的司机,韩峰却说道:"不用找他,让他来找我们吧。"
转到营销中心,玻璃门上挂了重锁,从外面看进去,地上散落着各式的传单和文件,前台上面挂着项目分析图,一楼卖针织机械,二楼卖辅料和T恤面料,三楼是印务和羊毛衫加工。上面贴着红、黄、蓝三种不同的标贴,分别代表着售出的商铺、租出的商铺和自买自营的商铺。
韩峰透过玻璃观察一下,对霍军说道:"把门砸开!"
霍军看看四周,说道:"这样,不好吧?"
韩峰瞪他一眼说:"叫你砸你就砸,出了事我担着!"
霍军一咬牙,皮鞋跟猛踹玻璃门,咣当当--一阵响动,玻璃门应声而碎,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三人前脚跨进营销中心,后面有人追着大叫道:"你们干什么!俺是这里的保安!"
那个保安是个大块头,四十来岁,走起路来脚底生风。他劈头就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一边拨着手机要报警。
韩峰从身上摸出一个警察证,在他面前一晃说:"别报警了,我们就是警察!"
第11节:第三章 ◎ 死盘(4)
那个保安额头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说道:"是警察也不能这样啊--"
韩峰又把一个搜查证在他面前一晃说:"这个认得吗?"其实这些都是他事先准备的伪证件。
保安擦一把脸上的汗说:"对不住,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俺叫赵大勇,是这里的保安,你们有什么事,俺可以叫俺们领导过来。"
韩峰挺一挺腰杆说:"不必惊动你们领导了,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也别害怕,不过有些事还请你配合我们,如实回答!"
这个保安是辅料市场的保安头子,楼盘一死盘,他没地方去,就在物管部赖着不走。后来新的东家从银行手里买下楼盘,见他对市场情况拿捏得准,知道谁是这个楼盘的策划设计师,谁是管这个项目的市领导,这附近的民政局、工商局等机关的所在,于是就把他当个人才留下来守着楼盘,每个月照例发他1500块工资。
韩峰问道:"那个新东家是谁?你刚才说的领导又是谁?"
赵大勇挠挠头说:"新东家?这个,俺也不清楚,只知道是旧的辅料市场一个做纽扣和烫钻生意的,做得很大,叫什么金老板,别的俺就不怎么清楚了,俺只见过他一面!俺们领导就是金老板手下的一个兄弟,叫吴兵。"
韩峰捏捏下巴说:"旧的辅料市场?难道东方辅料市场之前还有个辅料市场不成?"
赵大勇说道:"是啊,本来挺红火的,后来东方辅料市场一建成,政府那边再一划行归市,旧的辅料市场就被整合了,大多搬进了东方辅料市场。金老板本来是旧的辅料市场的一条龙,到了新的辅料市场就被俺们董事长比下去了--"
"慢着!"韩峰截口道,"你是说你们原来的董事长孙东方也是做辅料生意的?"
赵大勇说道:"是啊!谁都知道孙董事长是靠一个纽扣商行发家的,后来引进了国际知名的品牌,渐渐就火了。"
韩峰看一眼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的白秋雨,继续问道:"你也算这里的老当家了,你对孙东方的死怎么个看法?"
赵大勇叹息一声:"前世作孽,今世做物业,俺们算哪一门子的当家啊,看门狗还差不多,混口饭吃呗。俺们孙董事长人好心好,夏天还发放降暑费和一些降暑的物品呢,真是体贴下边的人。可惜,他后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把企划部经理王震和招商部经理李浩两个左膀右臂都给辞退了!唉,这人啊,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他死了也是命里的灾。"
韩峰眼中闪烁着一丝疑惑,问道:"你的意思是,企划部经理王震和招商部经理李浩一走,这个市场的业绩就开始下滑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第一期招商的时候呢,都是这两位在忙活,一些材料和合同都是他们处理的,他们一走,那些承租户就闹开了。唉,人心都散了,还能不玩完?"
第12节:第三章 ◎ 死盘(5)
霍军一直在查看地上一些散落的资料和 DM(直接投寄广告)单页,这时候插上话来:"我看上面,好像企划部经理和招商部经理从7月份以后都是同一个人啊,叫什么周鹏?"
听到"周鹏"这个名字,赵大勇绞在一起的手忽然一抖,韩峰敏锐地捕捉到了,便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周鹏是孙董事长的什么人?怎么委以这么大的重任?一个人坐两个经理的位置,不简单啊!"
赵大勇咽一口唾沫,说道:"据说他跟董事长有些交情,具体他这个人俺也只见过几面,没有说过话。"
谈话进行了半个多小时,赵大勇的手机忽然间就响了,赵大勇接了一下,"嗯,嗯,是,是"的只管点头说了些话,转头对韩峰说道:"俺们领导让俺去旧辅料市场拉一批货过来,你们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俺先走了。这里还有个小王,今天请假了,不然俺还可以跟你们多聊会儿。"
韩峰倒不为难他,说道:"好的,谢谢你的合作!你忙去吧。"
看着赵大勇的身影消失,霍军说道:"这个人看起来还是挺老实的!"
韩峰却骂道:"老实个屁!他的手机根本就是设置的自动铃声,那头根本没人,他一直在自编自导!"
"啊?"埋头奋笔疾书的白秋雨抬起头来。
"他连手机的接听键都没按,哪里是接什么电话?"韩峰目光深邃地看向对面的商厦,"看来案情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了!"
霍军问道:"韩哥,你是不是开始怀疑上那个金老板了?"
韩峰说道:"为什么要怀疑他,说来听听。"
霍军沉吟着说道:"第一,金老板本来是旧辅料市场的龙头老大,后来划行归市,他不得不来新的辅料市场,就像赵大勇说的,龙变成了虫,不吃香了,心里当然对开发商有恨;第二,金老板和孙东方都是做辅料的,而且经营的辅料里都有纽扣,客户的竞争一定激烈,而孙东方因为是新辅料市场的企业法人,在对外宣传上,一定有更大优势--我注意看了他们的DM杂志,孙东方对自家的'东方辅料商行'打的广告版面都比同在辅料市场的'金胖子辅料商行'来得大!"
韩峰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好小子,很不错嘛!可是,你有没有发现,那个赵大勇是故意把我们往金胖子身上引?我注意到,当你提到那个兼企划部经理和招商部经理于一身的周鹏时,他就开始闪烁其词了。金老板是他以后靠着吃饭的人,而周鹏是个过时的东家,赵大勇如果有一点智商的话,就该帮金老板说好话!可是,赵大勇对代替了王震和李浩这两个辅料市场的大神的周鹏却不置一词!知道为什么吗?"
"韩哥,你就别卖关子了。"白秋雨带着撒娇的口吻说道。
"哼哼,那还不明显,周鹏一定还对他有影响力!"韩峰的目光突然一亮,"也许辅料城新的项目定位后,他的职位会更高!"
第13节:第四章 ◎ 暧昧的凶手(1)
第四章 ◎ 暧昧的凶手
回到刑侦处,已是下午三点,那个领导早就走了,胡金花正跟雷震探讨着案情,见韩峰三个回来,都把头转过来。
"怎么了啊,我又不是太阳,你们的头怎么跟向日葵似的啊!"韩峰耸耸肩,重重地打个哈欠,"这案子累人得很,怕是三五天也破不了。"
"怎么了?有新发现没有?"雷震叼着烟斗,眼睛眯成一条缝,鹰钩鼻子跟烟斗叠在一起,很滑稽。
韩峰在沙发上躺成一个"大"字说:"你先告诉我,那根头发的主人有没有找到?"
雷震拿下烟斗,抖一抖一张纸,说道:"我早让金花分析了,是个女人--"
"废话!"韩峰不耐烦地说道。
雷震被他一顶,在几个下属面前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他轻咳一声,上前把头发的分析数据给了他,"女,25岁左右,亚洲裔,A型血……"
韩峰叹息着把那张头发分析报告扔在一边说:"除了性别以外,一点有用的也没有!"
一边的金花沉不住气道:"既然是天然的金发,你怎么不去打听一下?这样的特征,一定很容易打听不是吗?"
韩峰道:"打草惊蛇的事我韩峰从来不做!我只要一问,那个女人就会在第一时间在T市消失,甚至中国!"
雷震猛吸一口烟说:"先别说这些了,这个女人的底细我来查。你先说一下,今天有什么收获?"
韩峰却不回答,只是看着雷震的烟斗,咂咂嘴唇说:"你这烟味儿挺正,我能不能吸一口?"
雷震只好把烟斗递给他说:"要喜欢抽,明天我送一些烟叶子,给你抽就是了。"
韩峰吸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双手乱舞:"这烟真粗放型的--"
整个刑侦处的人都大笑起来,韩峰这一下可是丢脸丢大了。韩峰瞪了一眼笑得正欢的胡金花,说道:"笑什么,小心你的牙齿都笑掉了!我让你查的东方辅料城那些员工的资料和去向,尤其是那些销售主管、招商运营主管、企划总监等人的去向,你查了吗?"
胡金花拿出一叠资料,说道:"东方辅料城原来有两个大头,企划部经理王震和招商部经理李浩,两人业绩在一期招商时都非常出色。后来据说因为做假账和拿客户的大额回扣,被董事会炒掉了。现都在H市的金鼎辅料市场任职。另外,物管部经理刘三星在楼盘死盘后,带着几个保安去了北京,成立了个保安公司。销售部一个副经理胡杨林一直赋闲在家,前几天刚去了义乌小商品市场,不知采购什么去了--"
韩峰听得不耐烦,插嘴道:"有一个叫周鹏的,查一查什么来头,现在在哪里?"
第14节:第四章 ◎ 暧昧的凶手(2)
胡金花翻了几页,说道:"有这么个人,是个私生子,母亲早逝,在美国留学,回国后在H市的几家房地产公司做策划总监和销售总监。哎呀--他一来T市就当上了东方辅料城的双料经理,不简单啊!"
韩峰道:"他的资料能不能详细点?"
胡金花双手一摊说:"没有了,这个周鹏的档案上就这么点介绍,要更多的,就麻烦你大侦探去找了。"
韩峰在沙发里越陷越深:"他一到T市就当上了双料经理?就算是个人才,就算有人强烈推荐,也不至于一下子做到这个位置啊?"他忽地一拍沙发,从里面弹出来,"查一查!东方辅料城的股东里有没有周鹏的名字!"
胡金花摊摊手说:"那些股东的名单都是保密的,孙东方死后就没几个人知道了!"她看一眼姚小龙,"小龙,你试着查一查吧!看看银行划账上面和他们公司的网站上有没有什么突破口。"
姚小龙在网上快速搜索了一番,有些颓丧地说道:"银行方面没有这方面的记录,东方辅料城的网页早就删除了,端口也注销了!"
雷震问道:"韩峰,你怀疑周鹏是股东?"
韩峰沉吟道:"不但是股东,还是大股东,不然不会这样被委以重任的!可是,就算周鹏在H市做了几年策划总监,钱也有限啊,顶多几百万吧,拿这些钱入股,对亿万价值的辅料城来说,只能算小股东,不值得信赖。"他又问姚小龙道,"小龙,东方辅料城是被哪家公司收购的?"
姚小龙道:"明里是一个叫姚金崇的人收购的,他是金胖子商行的法人,但银行的汇款账户却显示,那笔钱来自H市。"
韩峰敛眉道:"H市?怎么又是H市?"
雷震问道:"怎么了?"
韩峰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胡金花手里夺过那叠资料,急匆匆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叫道:"霍军,秋雨,跟我出去一下--别忘了带钱!"
韩峰走后,雷震把烟斗里一个烧糊了的红红的朝天椒拿出来,笑道:"好家伙,可算让我算计着了!呛死你不偿命!"
外面忽然有人闯了进来,却是韩峰,他从桌子上把几桶"康师傅"席卷了,冲雷震呵呵一笑:"雷处,刚才从我吸烟以后,你就一直没吸烟啊,别当我不知道你的伎俩,哈哈!"又向雷震要了警车钥匙,一阵风似的去了。
胡金花和姚小龙看一眼笑容僵在脸上的上司,偷偷地笑了。胡金花心中说道:这个韩峰,倒真不能小瞧了他。
"去哪里啊,韩哥?"霍军开着警车,问韩峰。
"去旧辅料市场找金胖子!"韩峰含糊不清地说道。
"啊?不是说他不是目标吗?你不是对周鹏产生怀疑了吗?"霍军惊诧道。
"金胖子是个傀儡,我要顺着系在傀儡手上的线找到幕后策划人!这场银行拍卖和收购案背后一定有个组织!"
第15节:第四章 ◎ 暧昧的凶手(3)
"我们去见金胖子会不会打草惊蛇?"身边的白秋雨问道。
"不,我们是引蛇出洞!"韩峰说道。
旧辅料市场在市区南侧,约莫6万平方米,散户居多,因为划行归市和今年辅料行业的不景气,里面大多辅料商都撤出去了,成了民用房。地上脏乱不堪,门口拉着绳子,挂着一些内衣、尿布,一些门头还依稀可以看到曾经辅料商行的影子。
金胖子辅料商行共有十二间,全部打通,经营百花纽扣和一些烫钻,东方辅料市场死盘后,它又搬了回来。
韩峰盯着商行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包包纽扣、烫钻,心中说道:不对啊,如果金胖子拿下了那块地产,想经营下去,辅料也早该转移过去了。难道那个东方辅料市场将来不是做辅料产业?为什么东方辅料市场从收购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新的规划案出炉?
大概是生意清淡的缘故,里面的导购员一见他们三个人拨弄着纽扣、烫钻,以为生意来了,满脸红光地介绍起那些辅料的特性来。导购员很快看出来,韩峰是头,于是专攻韩峰一个人。
韩峰捏着一个纽扣看着成色,说道:"我跟你们金老板是老熟人了,能不能叫他当面跟我谈谈,我有一笔大生意要做。"
那个导购笑道:"我们老板今天出去进货了。对不起,等老板回来我一定让他给您打电话。"导购的言下之意是,你既是老板的老熟人,怎么连老板的电话也没有?
韩峰看看墙角堆的辅料,心说:你这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卖出去呢,还去进货?骗三岁小孩啊!当下面色微微一变,沉着声音说道:"你就说我是H市来的,让他来见我!"
导购见他口气忽然间变得强硬了,只好说:"您稍等一下。"一边按着手机键,一边去后面打电话去了。
不一会儿,后面走出一个人来,胖乎乎的身躯,一张脸像发酵过度的面团,斗鸡眼里闪着商人特有的狡黠,左手拇指上一只玉扳指至少值20万。
"你们是H市过来的?"那个胖子疑惑地问道。
"金老板,呵呵,你原来一直在自己家里进货啊!"韩峰一眼看出面前的人就是金胖子,把他的问题绕过去。
金胖子干笑一声说:"请问朋友来找金某什么事?"
韩峰耸耸肩,拿出一张逮捕证,说道:"金老板,请你跟我们去一趟警局!"他的话音还没落,金胖子脸色大变,身子一转就要跑,霍军和白秋雨上前将他扑倒在地,戴上手铐。
"你们凭什么抓我?"金胖子气喘吁吁地叫道,"我要通知我的律师!我要去法院告你们!"
韩峰冷笑道:"金胖子,你涉嫌谋杀东方辅料城的董事长孙东方,我们逮捕你的证据确凿,你别鸭子嘴硬!"
第16节:第四章 ◎ 暧昧的凶手(4)
金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说:"胡说!我金胖子是个正经生意人,你血口喷人--"
韩峰怒道:"那你从银行收购那个辅料地产的一个亿是哪里来的?你虽然经营了十来家辅料商行,但手上的流动资金加上固定资产也不过三千万!"
金胖子整个人都垮了,但还是说道:"我从H市融资了半个亿,银行方面也有贷款--"
韩峰说道:"你这些年一直在T市发展,H市你根本没有客户资源!就算你有客户资源,从东方辅料城宣告破产到被银行拍卖不过一个月时间,你居然在那么仓促的时间里融资半个亿?简直天方夜谭,除非你是早有预谋!"
金胖子把头耷拉在肩膀上,忽然不说话了,他想用沉默来对抗,反正对方也拿他没辙。
韩峰却冷冷道:"你放心,金胖子,我会让你开口的!"他对霍军和白秋雨使个眼色,两人连推带搡地把金胖子往外面的警车上押去。
外面早围了一圈人,都是些光着膀子、穿着肥大工字裤的民工,对着金胖子指指点点。就在对面一家宾馆的二楼,一个金发女郎的影子在窗帘后一闪,就不见了。
警车在街上飞速行驶着,韩峰一直警惕地看着车窗外的一切,忽地,后视镜上出现一辆红色的车,一直跟着警车,忽前忽后地行驶着,车上的驾驶员戴着一个头盔,看不清是男是女--而且车没有车牌!
韩峰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个驾驶员,让霍军加快车速。那辆车忽然一个极度飘移向警车撞过来,霍军忙将车向旁边拐过去,车头撞在了一棵白桦树上,树上的叶子哗啦啦落下来,遮住了车里人的视线。
"砰--"
随着白秋雨的一声惊叫,金胖子的头颅被一颗子弹打穿了,鲜血喷射出来,溅了后座的韩峰一脸。
雷震到达车祸现场时,韩峰还在车里不肯出来,双手痛苦地抱着头,任凭霍军和白秋雨怎么劝也不行。当到来的警察要处理金胖子被子弹打穿头颅的尸体时,韩峰却死活不肯让他们动一下金胖子。
雷震听说了整个枪杀案的过程后,意味深长地拍一拍韩峰的肩头,说道:"韩峰,不要太自责,这个金胖子的死正向我们说明,这是个非同一般的案子。你不是一向喜欢大案要案吗,这次可算如愿了,你应该振作起来!"
许久,韩峰才抬起头来说:"想不到我韩峰也被凶手耍了!他们一个人用车逼着我们去撞树,而另一个早就埋伏好了,就等我们上钩!"
他奔下车子,整个人变得比猴子还灵活,把那些碎玻璃碴子和金胖子的伤口测量了半天,又把头仰起45度,看向街边的一个写字楼。
雷震问道:"怎么了?"
韩峰的目光盯着一个窗口,说道:"子弹是从东边车窗打进来的,从玻璃碎裂的程度和射入金胖子脑中的子弹的角度看,子弹是在三十多米处以45度角射出的--也就是那个窗口射出的!"他一指一个被花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口。
第17节:第四章 ◎ 暧昧的凶手(5)
雷震的那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黄天,小龙!你们跟我上去。"
韩峰先一步向写字楼奔过去,一边奔一边说道:"凶手早就转移了!你们别把枪露出来,小心走火吓坏了市民!"
几个人跟着韩峰进了写字楼,乘电梯直奔四楼402室。黄天撞开了门,里面果然空荡荡的,原来这间房还没有销售出去,还是没有装修的毛坯房,为了外面看起来美观,才装上了窗帘。
窗台上,薄薄一层灰尘上有三个凹痕,韩峰用一根牙签拨弄着凹痕,说道:"这是三角架稳定器的痕迹,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把枪是捷克造小口径运动步枪,所用的子弹是5.6毫米,口径虽小,有效杀伤距离却达到上千米!"
几个队员向他投来钦佩的目光。然而韩峰这一次没有耍宝,面色沉重得好像一年没有大吃一顿。
"咦,这是什么?"胡金花用镊子镊起一根黄灿灿的头发。
韩峰双目射出光芒,把那根长长的金发放在掌心,嗅一嗅,说道:"这女人用的香水是兰蔻,洗发水是海飞丝--还是海洋活力型的!真是个暧昧的凶手!"他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雷震看着韩峰的笑容,心中长长地舒一口气。他知道,只要韩峰露出笑容,就是凶手露出尾巴的时候了。
第18节:第五章 ◎ 生死较量(1)
第五章 ◎ 生死较量
周鹏这几天的日子不好过,从孙东方酒后自杀到结案,又到现在的翻案重审,并且成立了专案组,他一直都在关注着。
他今年还不到30岁,事业有成,在T市市郊已有一幢临河的三层小别墅。从东方辅料城宣告破产的那一天起,这个双料经理就蜗居在家,很少有人见他出门。
这时的他穿着一套真丝浴袍,坐在沙发上,捧着一份《T市第一现场》报,反复读着一个来自外省的神秘侦探用充气娃娃和力学分析推算出孙东方系他杀的报道,烦躁地连抽了半盒苏烟,每根香烟都是只抽几口就在烟灰缸上按灭了。
室内的电话铃响了,一看号码,是楼下佣人打来的。他不耐烦地提起话筒,骂道:"我说过了,王妈,今天不要准备我的午饭!你是聋了吗!"
正要挂电话,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呵呵,周总,中午好!火气怎么这么大啊?"
周鹏一愣,问道:"你是谁?"
那边说道:"也许你在报纸上听说过我,我叫韩峰。"
周鹏的脸色立时变了,但他毕竟久经商场,很快稳住情绪,说道:"韩峰?我没有听说过。"说着,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哦?"韩峰在楼下捏着下巴,看一眼正进行电话录音的霍军,"周总原来这么绝情啊,对你原来的东家孙东方的死这么不关心,连报纸上关于他的报道也不看?"
周鹏在那边怒道:"我们有预约吗?我不认识你,你走吧!让王妈接电话!"
王妈在那头颤声说道:"少爷,我拦不住啊--哎呀,他们、他们上楼去了!我要不要报警?"
周鹏连电话也没搁,匆匆捧了桌子的一些资料,光着脚跑进卫生间,把资料一股脑塞进马桶里,盖上马桶盖。
在一阵剧烈的忙乱后,他忽然间捂住胸口,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一般落下来。他忙从抽屉里摸出一瓶美多心安,倒出一粒药片吞下了。
敲门声响开了,还是电话中那个有点玩世不恭的声音在外面叫道:"周总,麻烦开下门!如果不开,我们只好用强了!"
周鹏的目光在组合沙发和玻璃桌子上飘来飘去,唯恐遗漏了什么东西。他深呼吸一下,缓步往门走去,一边打了手机:"喂,吴律师,我这里遇到一些事,麻烦你过来解决一下!"
他一打开门,外面正加足劲撞门的霍军整个人像一发炮弹似的冲了进来,跌在组合沙发上。
周鹏对韩峰的第一印象极其坏,他想不出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邋遢鬼就是报纸上大肆宣扬的神探,他几乎是在怒吼:"我要告你们私闯民宅!滚出去!" 韩峰的身子靠着门,目光在周鹏的光脚上停了一下,说道:"年轻人,别这么焦灼嘛!"把一张搜查证送到他面前。
周鹏脸色缓和了点,往里走着说:"我的律师就要来了,你们有什么事都找他谈!"
韩峰毫不客气地往里走,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他拍一拍沙发上表情痛苦的霍军的肩膀,说道:"叫你轻点吧,呵呵,这回遭罪了!"
白秋雨也跟了进来,正迟疑着,韩峰拍着身边的位置说:"秋雨,过来坐,别跟我客气!"他简直就当自己是这里的主人,而且脸不红心不跳。
周鹏恨恨地坐在一个皮椅上,点燃一根苏烟,一声不吭地抽着。
韩峰眯缝着眼睛看着桌上那个堆满半支烟的烟灰缸,笑道:"周总,遇到烦心事了吧。"
周鹏冷哼一声,依旧吞云吐雾地抽着烟,室内的空气本来就不好,不一会儿就乌烟瘴气了,白秋雨只好憋红了脸去开窗户。
韩峰倒不着急,双手摸着真皮沙发,对霍军说道:"这可是真皮的,至少得二三十万呢!"又嘀咕道,"不知这些钱都是哪儿来的。"周鹏气得干瞪眼。
这样耗了一刻钟,周鹏不住地看手机上的时间,似乎在等律师到来。
韩峰忽然耸耸肩,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他刚把卫生间的门打开一条缝,周鹏就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门关上,叫道:"这是我私人专用的,不许外人用!"说着将门反锁了。
韩峰点一点脑门,笑道:"啊哈,难道用的是金马桶?怕我用完给偷了?"
第19节:第五章 ◎ 生死较量(2)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一个西装革履的人闯进来,他梳个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腰间夹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个律师。
周鹏迎上去,脸上隐隐有了喜色:"吴律师!"
吴律师拿手帕擦汗,说道:"对不起,周总,我来晚了。堵车。"他看向韩峰几个,说道:"我是周总的私人律师,他的事由我全权代理。"
韩峰不理他,对站在窗边呼吸新鲜空气的白秋雨说道:"我们该撤了。"说着大踏步往外就走。霍军和白秋雨对视一眼,忙跟出去。
吴律师看周鹏一眼,一脸的疑惑。
上了警车,霍军有些不解地问道:"韩哥,怎么就撤了?"
韩峰诡秘地一笑说:"你还想怎样?难道把他像金胖子一样押上警车不成?"
白秋雨看他得意的样子,问道:"韩哥,是不是摸到什么线索了?"
韩峰卖关子道:"我韩峰什么时候白跑过?"
白秋雨笑嘻嘻地推搡他说:"你就给我们说说嘛。我们都是实习生,遇到你这么位大神不容易。"
韩峰一把抓住她的手,笑道:"这手是真皮的,跟那沙发一样。"
白秋雨面色红透,把手抽回来说:"不说就不说嘛,知道你脑子好,我们都是傻瓜!"
韩峰有些惋惜地看一看她的手,说道:"你们不是看见我去卫生间了吗?"
霍军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后视镜说:"是啊,我当时以为韩哥真是尿急了,来时不是喝了瓶啤酒吗?难道是故意去的?可是卫生间有什么可查的呢?"自从金胖子坐他驾驶的车被人枪杀之后,他一开车就有了看后视镜的后遗症。
韩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是有意的。还记得我们在写字楼发现的那根金发吗?我当时说,那女人用的香水是兰蔻,洗发水是海飞丝--还是海洋活力型的!"
白秋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韩哥是想去卫生间查一查,有没有兰蔻香水和海飞丝--"
韩峰说道:"我注意到,那个卫生间面积足够大,一定是把淋浴和厕所都包了。所以我想进去查一查,我门才开一条缝就被周鹏关上了,但我还是闻到了兰蔻香水和海飞丝的味道!"他的目光变得炯炯的。
"啊!难道枪杀金胖子的凶手就是--"白秋雨惊道,"不对啊!用兰蔻香水和海飞丝的人很多,韩哥怎么就能推断--"
韩峰用左手一拍她蓬松的长发,笑道:"谁说我就下定论了?我只是把这个发现备案,然后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
"再等一个巧合,等到这么多巧合串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韩峰捏着下巴,目光深邃,"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我们进去的时候周鹏还光着脚?那透露了一个可能的消息--从我们上楼到敲门的时间里,他连鞋都没穿,而在做一些紧急的事!"
第20节:第五章 ◎ 生死较量(3)
白秋雨问道:"会是什么急事呢?"
韩峰陷入沉思:"也许是销毁一些书面证据,也许是把人藏了起来--我起初推测是藏在卫生间,所以他见我去卫生间就急了。可是我从门缝里没有看到任何人影,那么,就剩下第一个'也许'了--他是在销毁一些书面的东西,可能就放在卫生间!"
白秋雨听到最后,越来越惊讶,瞪大眼睛看着韩峰。
韩峰呵呵一笑:"羡慕吧?天生的!"说着,从后座扯了一包方便面,啃食起来。
啃了几口,韩峰伸手碰一碰开车的霍军说:"我让你做的那件事,你完成了没有?"
霍军拍一下方向盘,笑道:"任务完成!"
韩峰说道:"把车尽量开远一点,不要让人发现我们还在下面等着。"
送走吴律师,周鹏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间,光着脚在波斯地毯上走来走去,约莫走了十来个来回,忽然咬一咬牙,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鹏,叫你这些日子不要打我手机的,怎么不听?"
周鹏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给你打电话!刚才那个叫韩峰的侦探来我这里了!"
"啊?"那边的女人声音里掩饰不住慌张,"他来干什么?"
"他带着搜查证来这里,我用律师挡住他的询问,他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周鹏浓眉紧锁着,"恐怕他手上已经有了些线索,这里我待不长了。我这几天就把钱转账,收拾好东西,我们一起去H市找K哥!"
那边的女人沉思一下,说道:"不行,这样一走反而引起他们的怀疑!"
周鹏用脚丫子搓着地毯,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那边的女人语气缓和了下来:"鹏,你不要急。我们的计划这样周密,负责'7·11'事件的那个侦探就算知道了孙东方是他杀,也不能把他的死扣到我们头上啊!你放心,就是天塌下来有K哥顶着呢!"
周鹏说道:"我们不能总这样被动,就等别人来查吧--"
"哼哼,"那边的女人阴笑一声,"我已经告诉了K哥,你就看他的手段吧!他们怕顾不上查这案子了!新楼盘照常开盘!"
一辆警车停在市区一个溜冰场前。警车里,韩峰和白秋雨、霍军正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
韩峰听了一会儿,说道:"窃听器你粘在哪里了?"
霍军一手按着耳麦,有些得意地说道:"我用口香糖粘在真皮沙发下面了。"
韩峰说道:"我们只能听到周鹏在说话,听他的口气,那边的人似乎比他这条鱼大,是个可以拿主意的。"
白秋雨会意道:"我们现在如果拘捕周鹏,只怕溜了这条大鱼。"
韩峰点一点头,说道:"周鹏嘴里的K哥是谁?恐怕是条大鱼!回去一定要查一查H市有没有这号人物!"
第21节:第五章 ◎ 生死较量(4)
不知道声音开大点能不能听到手机那边的声音。"霍军下意识地去拧动窃听器端口箱的一只红按钮。
那边,周鹏忽然觉出了什么,鬼使神差地说道:"你在哪里?怎么忽然这么多噪音?"
那边的女人闻言愣了一下,问道:"你的电脑是不是开着?"
周鹏看一眼桌上的电脑,说道:"没有啊!我的笔记本一直关机!不会干扰!"
"你刚才说韩峰来了一下又走了?"那边女人的声音立刻就变了,"糟了,你快查一查,他们可能在你那边安装了窃听器,这是电磁波干扰!"
警车里,韩峰只觉耳机里嗡嗡几声,就彻底没有了声息。
霍军把耳机摘掉,发动引擎说:"韩哥,要不要回去把他逮起来,现在他恐怕要逃跑了!"
韩峰捏着下巴,道:"但愿车子能赶上!"
警车鸣着笛飞驰在国道上,约莫十来分钟又回到了市郊那个别墅群。警车沿着河畔正行驶着,迎面忽然冲来一辆红色夏利,向警车撞过来。
三人都看出夏利的驾座上竟是空的,显然是有人蓄意撞车!沿河的路本来就窄,如果往旁边闪就连人带车闯进河里了,韩峰当机立断,叫道:"弃车跳河!"一脚蹬开车门,拉着白秋雨飞跳下河。
"轰--"
夏利车与警车狠狠地撞在一起,火焰和黑烟冲天而起,浓重的汽油味弥漫开来,一扇车门带着火焰飞坠入河。
韩峰在水中沉浮不定,他水性好像不怎么好,费了好大劲儿才按住一只安在水底的喷泉架子,大口大口喘息着。
白秋雨和霍军都经过游泳训练,在水中像飞鱼一样向岸边游过去。
韩峰在湖中心大叫道:"别靠过去!油箱要爆炸了!"
白秋雨和霍军闻言忙把头潜入水中,只听上面一声巨响,无数的汽车零件碎片飞进水中,击得水面哧哧直响,白烟黑烟一串一串地升腾。
"韩哥,还追吗?"霍军连续几个猛子扎到了喷泉这边。
"追个屁!人早溜了!"韩峰抱着喷泉中的莲花柱子,看向远岸周鹏的那幢三层小别墅,语气里充满了愤怒,但眼中却闪烁着难以磨灭的斗志。
T市某个露天大排档里,坐满了一些建筑工人和农民工,一个个膀大腰圆,吃得汗如雨下,喝得不亦乐乎。一些苍蝇和不知名的飞虫空降兵似的停在他们光着的膀子上。"两只小蜜蜂啊,飞在花丛中啊……"两个醉汉蹲在凳子上划着拳,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吃炸酱面。肥胖敦实的老板娘给醉汉又上了一碗炸酱面,那个醉汉趁机捏了老板娘的屁股一把,色迷迷地叫道:"真辣,我说,这酒真辣!"旁边的那些人跟着起哄。老板娘也不避让,拿毛巾抽打他一下,笑骂道:"死鬼!"
第22节:第六章 ◎ 神秘的富翁(1)
第六章 ◎ 神秘的富翁
T市某个露天大排档里,坐满了一些建筑工人和农民工,一个个膀大腰圆,吃得汗如雨下,喝得不亦乐乎。一些苍蝇和不知名的飞虫空降兵似的停在他们光着的膀子上。
"两只小蜜蜂啊,飞在花丛中啊……"两个醉汉蹲在凳子上划着拳,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吃炸酱面。
肥胖敦实的老板娘给醉汉又上了一碗炸酱面,那个醉汉趁机捏了老板娘的屁股一把,色迷迷地叫道:"真辣,我说,这酒真辣!"旁边的那些人跟着起哄。
老板娘也不避让,拿毛巾抽打他一下,笑骂道:"死鬼!"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带着两个穿着警服的男女向这边走来。年轻人一屁股坐在一张油腻腻的长条凳子上,说道:"老板娘,来三碗阳春面!"
老板娘招呼完一个客人,脸笑得像朵花儿似的说:"喂!韩峰,可不兴白吃白喝啊!"
韩峰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指一指落座的一对男女警察说:"我弟弟跟弟媳妇都在呢,还逃得了你的这点钱不成?"
白秋雨在桌子底下踢了韩峰一脚,眉毛都在发怒。
霍军大咧咧地看一眼白秋雨,说道:"韩哥给我们做媒呢!"
白秋雨不理会,说道:"韩哥,你吃阳春面倒也罢了,我们是南方人,吃不惯面啊。"
韩峰没个正经,嬉笑道:"不行,阳春时节大家就得吃阳春面!除非你们诅咒我--嘿,不知足啊,这可比在刑侦处吃泡面可口多了。"
霍军指着左手腕上一个烧伤的伤口说道:"韩哥,我们都倒霉大发了,还什么阳春时节啊?周鹏一走,我们的线索可全断了--"他自知说漏了嘴,眼睛瞄一瞄那些食客,那些人却自顾自地吃着,没一个人注意他们。
韩峰一只手支着腮帮子,一只手用筷子蘸了水,在桌上画着线路图说:"雷处已经在这几个路口设了卡,不过估计也拿不到人。周鹏既然能做双料经理,也不是一般人!现在我们只有等了。"
"什么,又是等?等下一个巧合吗?"白秋雨说道。
韩峰忽然看了看周围,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得意地笑道:"嘘!"
三碗阳春面上来了,只有韩峰的那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白秋雨和霍军都笑道:"老板娘偏心啊!"
老板娘的手擦拭着围裙,笑道:"我看他瘦,好不容易有人帮他付钱,就卧了个鸡蛋,给他补一补,只怕你们吃不惯。两位如果要加鸡蛋,我这就去叫伙计--"
"不麻烦了,不麻烦了。"白秋雨客气道。她心中想:韩峰真的穷得付不起饭钱吗?听雷处说,当年他连破V市宝石失窃案和海角市连环碎尸案,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奖金,怎么会这么穷呢?她不知道,韩峰一有钱就挥霍,就算家里是开银行的银行也早倒闭了。
吃完饭,三人打车回了刑侦处。警局就二十辆车,撞毁一辆后,别的车出警就勤了,他们不得不时不时地告别警车,等上面拨车下来。
雷震正接听着电话,额头上都是冷汗,唯唯诺诺地应着:"嗯,对,嗯,是,保证完成任务!"一看就是在挨上级领导的批评。
胡金花正捧着一桶面在姚小龙身后转悠,看着电脑屏幕,见韩峰回来了,说道:"我们查了通话记录,你要的那个号码的来源我们查到了,是H市打来的,不过那个号码拨过去是空号!"
韩峰说道:"H市,我就知道是H市!"
第23节:第六章 ◎ 神秘的富翁(2)
雷震打完电话,对韩峰道:"你可害苦我了!先是用假的拘捕证非法逮捕金胖子,不是想办法开脱,金胖子的死我和你都脱不了干系!还有,那辆警车--唉,你是不知道我的苦处啊!"
韩峰却一点也不在乎地说:"不就撞坏了辆破车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根金毛你查得怎么样了?"
雷震说道:"不要说辅料城周围,就是整个T市也没那么个天然金发的,T市本来有几个外籍金发女人的备案,都是中年以上了!"
韩峰似乎早已知道答案:"既然不是T市的,那我的推测就不会错了。"
雷震问道:"什么推测?"见韩峰往沙发那边走,一把拦上去,"这回你可得跟我们说清楚,到底案情进展到什么地步了?我们也好向上面报告啊!"
韩峰耸耸肩说:"现在我可不能确定,不过等我出去一个星期后,回来就该结案了。"
他这话一出,刑侦处的全体成员都向他看过来。
"我说了我不是太阳,你们干吗自作多情地做向日葵呢?"韩峰推开雷震挡在他面前的烟斗,把身子放倒在刑侦处的一张沙发上。
这个晚上韩峰一夜没睡,一直翻看着长江三角洲地带的地产市场运营与策划情况的资料,又把从周鹏的小别墅里突击搜来的一些资料翻看了一遍,用红笔将一些重点的东西画出来。
第二天上午,刑侦处的人早早地都来齐了。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了韩峰身上,一来却发现韩峰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口水拖得老长。
雷震蹑手蹑脚走过去,叼着烟斗将韩峰用红笔圈的资料一一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重。他再看韩峰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时,竟多了几分心疼。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韩峰身上,吩咐几个属下不到韩峰醒来不要叫醒他。
等到中午时分,韩峰才揉着眼睛醒过来。他一睁眼,看见熟悉的那件外套,心中某一块地方被触动了,鼻子有些发酸。
正发着痴,白秋雨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过来,说道:"嗨!你可算醒了,雷处他们出去办案了。 T市今天邪门了,杀人案、抢劫案、黑帮火并居然都在这一天赶上了,警力都不够用了,还出动了特警队!连霍军也领了枪去了!我本来也要去的,雷处坚持让我留下来看好你,不许你今天去H市!"
韩峰惊诧道:"他怎么知道我要去H市?"
白秋雨笑道:"雷处看到你昨晚在资料上画的那些红圈圈,就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
韩峰沉思一下,忽然说道:"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H市?"
"啊?"白秋雨说道,"雷处就是让我拦住你的啊!他说等处理完这些案子,跟你一起去。H市是个新兴城市,什么人都有,危险得很!况且凶手已经盯上你了,不是几次都想致你于死地吗?"
第24节:第六章 ◎ 神秘的富翁(3)
韩峰却拍一下沙发,摇头说道:"笨啊你,这还不明白,那些案子是在转移T市警方的注意力!我们不能一直跟着凶手策划的路线走,要想真正阻止这些凶杀、火并,我们就必须走在对手前边。"
白秋雨不解:"你说什么?今天的这些案子都与孙东方的谋杀案有关?"
韩峰冷笑道:"他们杀了金胖子,又想用空车撞死我!他们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这个案子,他们很明显是想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好暗度陈仓!"
白秋雨越来越糊涂:"暗度陈仓?"
"不错。不信你看吧,就在这几日,东方辅料城会有大动静!我待会儿给雷处打个电话,让他无论如何派两个人在东方辅料城盯梢,我感觉这几天东方辅料城就该重新开盘了!"
白秋雨看着韩峰,他的年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然而他的睿智与果敢却是十个自己加起来也比不上的。她看着他的眼睛,口气松下来:"我答应你,跟你一起去H市,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这碗羊肉泡馍趁热吃了,"白秋雨一撅嘴,"我可是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
H市位于"长三角"的某个偏僻角落,属苏北城市,是座新兴城市。由于政府招商引资开出的门槛低,回报高,不少温州和义乌的客商浑水摸鱼,在这个经济政策还不健全的城市发了不少不义之财。
H市可算是暴发户的天堂。这里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有,尤其以红灯区、酒吧、赌场为主打产业,然而就是在一年前,一个不起眼的辅料市场慢慢地崛起,渐渐成了H市的支柱产业。
韩峰与白秋雨一路换了几趟车才到达金鼎辅料市场所在的一个小镇子。两人都作了乔装打扮,韩峰一嘴浓密的大胡子,一身干爽的衣服,大背头上扣一个礼帽,潇洒而稳重,简直像换了个人;白秋雨施了浓妆,一张脸越发漂亮,只是白得有些假,与脸不协调的身段裹着旗袍,一路上都是挽着韩峰的手臂,俨然一对归国华侨的样子。
金鼎辅料市场比起东方辅料市场还是小了些,不过15万平方米左右,但是基础设施与配套设施都很齐全--有肯德基、吉祥馄饨和中国移动、建行等加入,每家商铺里几乎都有客人在洽谈生意,三四辆货车正停在市场中心卸着辅料,闪亮的烫钻和七彩的织带很是妖娆。
韩峰按一按胡子,对白秋雨说道:"现在,你是我的妻子,叫苏珊,我呢,就叫洪金宝,我们俩是海外归来,回家乡投资房地产的客商!不要我重复第十遍吧!"
白秋雨说道:"知道了!洪总!"
韩峰刮一刮她的鼻子,坏笑道:"错了,应该说'知道了,老公'!"
两人找到金鼎辅料城售楼处,两个售楼小姐一个正涂抹着指甲油,一个跷着二郎腿,捧了一份报纸在看,一看见两个衣饰高档的人进来,马上放下手里的活计笑迎上来,一个端茶水,一个问道:"两位是来看商铺的吧?"
第25节:第六章 ◎ 神秘的富翁(4)
韩峰的声音经过领带上的发声器,变得稳重洪亮:"是的,我们刚从国外回来,想在家乡投资一处房产。唉,都跑了半个月了,没一点眉目!再隔一个星期我们就要回伦敦做项目了!等不及,又不敢找中介,还好有个朋友介绍说这里有处辅料楼盘,运营得不错,就过来看看。"
售楼小姐的笑容比蜜糖还甜,说道:"你们可算来对地方了!我们的楼盘销售早已过了二期,现在还剩最后几间珍藏型的户型!"说着,拿来一个楼盘销售平面图,指着几个空着的商铺给韩峰看。
韩峰大略扫了一眼,剩下的位置都是偏僻的,不是靠着公共卫生间,就是把承重墙包括进去了,根本不是什么珍藏型,做储藏间还差不多。他假装认真地又看了看,递给身边的白秋雨:"老婆,你看怎么样?"
白秋雨偷偷捏他一下,说道:"户型还不错了,就是有些偏了。"
售楼小姐笑道:"不偏不偏,我们市场的人流量很大,一个星期下来,至少有一万的人流量呢!"
另一个售楼小姐说道:"请问,你们是想买下来出租,还是自买自营?或者,是单纯的租借?"
韩峰昂一昂脖子说:"我们打算在家乡投资一千万!只要商铺好,我至少要十间!只怕--"他故意顿了一下。
他这一句话让两个售楼小姐目瞪口呆,同时心花怒放,说道:"其实我们还有一些商铺,是公司股东暂时租下的,也算在买卖行列的!"
韩峰捏着一次性杯子,说道:"那好,我要十间。你们这里谁做得了主?"
两个售楼小姐对视一眼,说道:"我们叫销售经理来,您等着!"说着就去打电话。
韩峰说道:"把你们招商部和企划部的经理也找来吧,我正好问一些运营和招商情况,好判断商铺的价值,顺便把一些合同事宜一起办了。"
两个售楼小姐虽然知道招商部和企划部与楼盘销售无关,但为了挽住这个大客户,还是依言打了招商部和企划部的电话。
韩峰事先没有向白秋雨说明,所以白秋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住地在桌下踢他的脚。韩峰全当不知,偷偷地看着两个售楼小姐的胸部,心中叫道:好家伙,两个都是大罩杯的!
约莫过了一刻钟,销售部、招商部、企划部的经理都匆匆赶来了,他们听说来了个国外大客户,都有些迫不及待。
销售部经理叫蓝星竹,是个很有风韵的女人,穿着一套蓝色职业装,头发高高地挽在脑后,干练清爽,很有些女强人的味道。企划部经理王震和招商部经理李浩都是中年男人。王震的眼睛很特别,跟个猫眼似的不断地变换着各式情感--他的表情甚至只存在于眼睛里,一看就是个精明人;李浩则大大咧咧,西装敞开着,一个扣子都没扣,属于那种陪客户喝酒喝到醉倒为止的主。
第26节:第六章 ◎ 神秘的富翁(5)
几个经理自我介绍完了,都站着听韩峰谈项目。
韩峰松一松领带,客气道:"你们也坐,坐啊!"
趁两个售楼小姐端茶倒水的当儿,韩峰一双眼睛有意无意地在王震和李浩身上打转。
蓝星竹捧着菊花茶,笑问道:"洪总在哪里发财?"
韩峰喝口茶,把混进嘴里的茶叶吐出去,看一眼白秋雨。
白秋雨忙接口说:"我们在国外有几处房产,美国、加拿大、澳洲都有项目,国内也有项目涉足,都是CBD商业地产。"她在来路上恶补的房地产知识倒用得得心应手。
蓝星竹说道:"你们做得很大啊!呵呵,说起我们这个项目,投资买房的客户今年都得到了大额回报。洪总和苏小姐也知道,今年房产出现了拐点,不怎么景气,但我们这个辅料城与那些大的商业地产项目不同,小船好翻身,而且我们在物管费和租赁费上也有很多优惠政策。住宅地产这几年房价上可能会有所下降,但商业地产毕竟是商业地产,只要有市场就不会下滑。我们辅料市场就靠羊毛衫和T恤市场来捧,你说,衣服会不穿?中国每10个人当中就有1个人的羊毛衫和T恤是我们H市生产的!不知你们有没有看见,周边又在建羊毛衫市场了,我们辅料城的前景是可以看得见的!"
韩峰心里说:我从来不穿羊毛衫!他咳嗽一声,说道:"国外的房产也滑坡啊,尤其是美国的住宅地产,次贷危机以后,就一蹶不振了。蓝经理说得有道理,但是,我听说今年羊毛衫出口受阻,又受物价上涨和国家政策的限定,大批羊毛衫企业倒闭了,连Z市的雄狮集团都垮了。辅料市场没有了东家,也就看不见光明啊。"
他这话一说,蓝星竹以为他是想压价,绵里藏针地说道:"洪总当然看得出我们这块辅料市场的潜力,不然也不会过来了是不是?等到房地产危机一过,长江三角洲的商业地产升值的潜力与幅度有多大,想必洪总比我们还看得见前景!"
韩峰喝光了一杯茶,售楼小姐来续水,韩峰趁机偷眼看了一下她微露的胸部,白秋雨又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王震一直在观察韩峰,眼睛里渐渐有了猜疑,白秋雨感觉到了王震的脸色一直在变化,而韩峰却只顾跟蓝星竹说着话,对堂堂招商经理和企划经理不闻不问,当他们是空气。
韩峰双手捧着热茶,忽然目光转到李浩脸上说:"听说距离H市不远的T市还有个东方辅料城,你们听说过吗?"
李浩脸上有点架不住,说道:"听说过。"
蓝星竹以为韩峰又是想拿同行的楼市来压价,得意地说道:"洪总,那个楼盘早就死盘了,现在在整个长江三角洲,只有我们一个辅料市场,市场份额几乎百分之百--我们这两位经理都是那里过来的,他们一走,那个楼盘就破产了,可见我们市场的部门经理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才,也足可见我们市场的运营情况也是一流的!"
第27节:第六章 ◎ 神秘的富翁(6)
"原来两位是东方辅料城跳槽来的啊!"韩峰装出意外的样子,话锋一转,"报上说东方辅料城的老总孙东方被人谋杀了,凶手一直没找到,有专家推测他们很有可能潜伏在H市。"
他的话音一落,整个销售厅立时鸦雀无声,连那两个售楼小姐也闻出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一直被冷落的王震冷笑道:"洪总,请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峰一脸无辜,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没什么意思啊,我只是看了家乡的报纸--"
王震忽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从我见到你第一眼,就看出你根本不是什么归国华侨!你的所谓家乡话一点也不标准!你们对房地产也只是略懂皮毛罢了,什么投资一千万,我看你们银行卡上有个一万就不错了!你的这身西装连个牌子也没有,充其量也就值两百元,是亿万身价的地产大亨穿的吗?你到底是谁?"他的手指几乎点到韩峰的鼻子上。
李浩也感到不妙,对两个售楼小姐抛个眼色,一个售楼小姐会意,进了内厅,拨了手机。
韩峰却一点也不动气,端着一次性纸杯,把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连茶叶都吞了下去,等到他的眼睛从纸杯后露出时,已经有了骇人的光芒:"王震,你到底是个做策划的!"说着,把胡子扯下来,露出那张略显年轻的脸,"我就是负责'7·11'案的韩峰!想必你们不会陌生吧?"
李浩这一惊非同小可,手上的杯子一颤,茶水泼了出来。蓝星竹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瞬息由大财神变成大灾星的侦探,一张伶俐的嘴闭上了,拿眼角去瞄王震。
王震显得镇定得多,说道:"我不管你是谁,请你收回你装神弄鬼的这一套!"
韩峰也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居高临下地说道:"很好很好。这正是我要说的话,你都替我说了。"对一边把纸杯捏得变形的白秋雨招一招手,"老婆,我们走吧。"
两人走到门口,外面忽然闯进来两个高高大大的保安,来势汹汹地将韩峰两人堵住,眼睛征询地看向王震和李浩。瘦瘦高高的韩峰与他们一比,就像一只猴子被两个人堵住了。韩峰却一点也不慌张,他紧盯着李浩,眼睛里都是嘲弄,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王震和李浩交换了一下眼神,李浩见韩峰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忙说道:"人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走!"
韩峰两个一出门口,王震立刻奔到内厅,拨了个手机号码,急火火地说道:"K哥,凡总到T市了吗?什么,已经到了?你让凡总接一下手机。喂,凡总吗,我们被人盯上了,东方辅料城缓一段时间再开盘。为什么?盯上我们的不是一个普通侦探,对,就是那个韩峰--速速执行A计划!"
第28节:第七章 ◎ A计划(1)
第七章 ◎ A计划
韩峰和白秋雨出了金鼎辅料城,韩峰找了个熟食摊,买了半只烤鸭和几个鸭头,掉头就走。摊主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白秋雨,白秋雨无奈地掏钱付账。
韩峰边走边啃着鸭头,他把鸭舌一点一点地抽出来,然后眯缝着眼睛咀嚼着,不胜陶醉。
白秋雨看着他搞怪的样子,问道:"韩哥,看你吃得这么开心,又有什么收获了?"说着,挽住他的手臂,一副亲昵的样子。
韩峰咂着嘴,把一条鸭腿撕下来递给她说:"我最大的收获就是,H市的鸭头果然名不虚传啊!"
白秋雨板着脸说:"又来了,我跟你说正事呢。"
韩峰忽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把手上的鸭头晃晃,说道:"你一板下脸,就跟这个鸭头的表情差不多。"
白秋雨扑哧一笑,捣他一拳。
韩峰把几个鸭头啃完,用油腻的手抓了一大把的树叶擦油。路边一个小区里,一个老太太遛着一只京巴犬。韩峰忽然对白秋雨坏笑一下,上前说道:"唉哟,您老这狗可真美得很呢!要是公的,前世就是个美男子;要是母的,一定是西施样儿的美人儿。"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要抚弄它。
老太太见人夸奖她的狗,立时眉开眼笑:"这是我闺女给我打北京城里捎来的,可是不一般,除了不会说人话,什么都懂得呢。来,皮蛋,让叔叔抱抱。"
白秋雨看着韩峰把手上的油都擦拭在狗毛上,止不住偷笑。
韩峰对老太太说道:"有这么个孝顺闺女,您老可以享清福了。对了,问一下您老,小区附近那个金鼎辅料城生意挺火的啊,据说才经营了一年,您老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火的啊?"
老太太扶一下老花镜:"皮蛋,不许捣蛋,怎么啃树叶了?哦,你说那个辅料城啊?刚建那会儿,半年都空着呢。我那老头子说,后来来了俩人,带了一大批客户过来,一夜之间那啥辅料城就火了,可是不简单!"
韩峰又问道:"俩人,谁啊,这么神?"
那只京巴犬抬起后腿,撒了泡尿,老太太一拉狗绳:"嗨,皮蛋,不许随地大小便--你问什么来着?"
白秋雨在一边有些不耐烦,提高了嗓门说道:"他问您老,那俩大神是谁?"
老太太瞪她一眼说:"你大姑娘家小点声,我耳朵好使着呢!我怎么知道他们是谁--你这一说,我还想问呢,你们是打哪儿来的?我一直都在这附近,怎么从来没见过啊--嗨,皮蛋!"那只京巴犬看到一只小狗从后面走过,吠叫着追上去,竟然挣脱了老太太手上的绳子。
韩峰看着老太太颠儿跑的背影,对白秋雨耸耸肩说:"你嗓门也太大了吧--"
白秋雨吐吐舌头说:"唉。"
第29节:第七章 ◎ A计划(2)
韩峰上前拍拍她的头说:"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啊。不用问了,那两人就是王震和李浩,他们把东方辅料城的客户挖过来了。"
白秋雨惊诧地看他:"你怎么能肯定?"
韩峰把那根装着发声器的领带一紧,用洪亮的声音说道:"你没看出来吗?对我洪金宝这样的大客户,金鼎辅料城除了董事会主席和总经理,几乎所有的大神都出动了。你看看,除了销售部经理蓝星竹之外,不就剩下企划部经理王震和招商部经理李浩吗?能把一个不景气的市场搞活的人,现在当然是市场里的领导。照此推测,非这些经理莫属!"
白秋雨点点头,说道:"说的也是。韩哥,你专程到H市,就是为了摸王震和李浩的底吗?"
韩峰哼一声:"他们也只是两枚小棋子而已,俩人为什么要从东方辅料城跳槽?是像东方辅料城的保安赵大勇说的那样,因为做假账、拿客户高额回扣被辞退的吗?我虽然是外行,但我知道做假账和拿回扣是房地产业很正常的事,而且王震和李浩都是东方辅料城撑台面的人物,也是孙东方的左膀右臂,孙东方会傻到将他们同时辞退的地步吗?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他的目光一闪,"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周鹏靠不为人知的伎俩将王震和李浩挤对了出去;第二,周鹏与王震、李浩根本就是一伙的!"
白秋雨一愣:"怎么可能会是一伙的?"
韩峰说道:"我只是暂时的猜测,一时还没有什么证据拿得出手。不过,等我再跑一趟后,我可能就有证据了。"
白秋雨惊讶道:"韩哥难道还要见什么人?"
韩峰微一点头,眼睛里闪出难以捉摸的光色:"这个人,我们见过。"
白秋雨又是一愣:"谁?"
"周鹏。"韩峰牙缝里蹦出两个字。
白秋雨眼睛瞪得鸡蛋大:"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在H市?"
韩峰说道:"他不但在H市,很有可能就在金鼎辅料城里待着!"
白秋雨还要问,韩峰忽然眼睛一亮,又向街边菜市场一个熟食区走过去,捏了几个鸭头就走。
白秋雨无奈地摇摇头,仿佛钱包给人偷了。
付了钱,白秋雨再回头看时,韩峰的影子早没了,她不禁有些生气:"韩哥也太过分了,让我付账也就罢了,还想着法子甩我!"她一拨韩峰的手机,居然关机了。
她在菜市场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走到角落一个买卖乌鸡的区域时,从一个鸡笼子后探出一个蓬乱着头发的人来,正是韩峰。
她正要发牢骚,韩峰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扯到鸡笼后躲起来。
"怎么了?"白秋雨知道有了情况。
"嘘!我们被跟踪了,必须甩了他们!"韩峰小声地说道。
第30节:第七章 ◎ A计划(3)
两个穿着风衣,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转悠过来,捡了两个空鸡笼坐上去。
一个说道:"妈的,跟丢了!K哥回来我们可有得好看!"
另一个说道:"我让你跟着那个妞儿,你偏要跟我一起过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发着牢骚,韩峰从鸡笼的缝隙里看过去,两人正是他们在金鼎辅料城遇到的那两个保安。
白秋雨被乌鸡的骚味熏得鼻子直皱,要不是眼前就坐着两个对手,怕早打喷嚏了。
远处忙着搬运鸡蛋筐子的摊主过来了,问那两个人:"两位是要买鸡还是买鸡蛋?"
那两人中的一个有些气愤地说道:"怎么了,坐一会儿不行啊?"
那个摊主见两人一副凶相,不敢得罪,忙说:"可以,可以,你们随便坐,随便坐。"
两个保安抽完一支烟,骂了会儿娘,这才悻悻地走了。
等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白秋雨猛地打个喷嚏,笼子里的乌鸡扑闪着翅膀闹腾起来。
那个摊主看见一男一女从鸡笼后走了出来,吓了一跳。
韩峰临走,从一只乌鸡翅膀上薅了一根鸡毛,一边拿鸡毛撩着耳朵,一边自言自语道:"K哥?难道幕后策划的是K哥?既然周鹏在电话里说要来H市投奔K哥,而K哥已经出击,周鹏也该现身了。"
白秋雨的旗袍不是正宗丝绸,是来时匆匆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料子不好,粘了不少灰尘和鸡毛,她一边择着鸡毛,一边说道:"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就算周鹏真的在H市,真的在金鼎辅料城,我们也找不出来啊!"
韩峰呵呵一笑说:"谁说要费神地去找他了?我们只要盯着王震和李浩就成了,周鹏一定会在他们身边出现!"说着,将鸡毛往她脖子里一丢,拔腿就跑。
白秋雨尖叫一声,解开旗袍的扣子,要把那根鸡毛拿出来,看见韩峰在那边坏笑着看着她裸露的肩膀,脸色一红:"你真坏!"
韩峰歪着头看她,笑道:"我忽然很想和你一起去买套情侣装。你带的钱还够吧?"
入夜时分,闹市收了喧嚣,一些小区的绿化带上,虫鸣声渐渐起来了。金鼎辅料城大门右侧,38路公交站台上,只有一对情侣在路灯下相拥着,看样子他们在等最后一班公交车。
两个保安从辅料城大门口走出去,进了对面的一家餐馆。他们大吃大喝一通后,又要了几份菜肴,打了包,拎着饭盒去隔壁的华联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哼着小曲回了辅料城。
38路公交车在站台停了一下,然而那一对男女却不上车。公交车司机疑惑地瞪他们一眼,把公交车门关上,绝尘而去。
"韩哥,你说周鹏真的会出现吗?"那对男女原来是韩峰和白秋雨装扮的,此时他们已经换了一身情侣装。
第31节:第七章 ◎ A计划(4)
韩峰的头发用摩丝涂抹得笔直,像只刺猬。他摸一摸头发,对摩丝的味道很敏感地皱一皱眉,说道:"晕死,刚才周鹏不是已经出现了吗?"
白秋雨惊讶地看向辅料市场,说道:"啊?没有啊,我没看见他出现啊。"
韩峰诡秘地一笑:"一个人的出现可以是很多形式,你没看出来,刚才两个保安替他出现了?"
白秋雨依旧不解地看着他:"你就别打哑语了,我都急死了!"
韩峰清一下喉咙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两个保安打包的那几样菜都是最贵的,'心太软'、'红烧鲍鱼'、'油焖螃蟹'、'咖喱牛肉'、'小鸡炖蘑菇'?而他们自己吃的却是普通的'酸辣土豆丝'、'青椒炒豆芽'、'油拌四季豆'、'酸菜鱼'?这说明,让他们捎带食物的人比他们的层次高很多!十有八九就是他们的上司!"
白秋雨说道:"哇,韩哥,你的眼睛好厉害!可是,他们也许是给王震、李浩他们带的啊?我们观察了半天,金鼎辅料城的大人物除了蓝星竹开着她的奥拓回去了,别的似乎还在加班,可能他们的宿舍就在辅料城!"
韩峰耸耸肩,用手指一顶她脑门:"还挺聪明的嘛!我改日让雷处给你升职--我看见他们从服务生手上接了三双筷子,这就说明有三个人在等这顿饭!为什么他们不能亲自来吃呢?也许三个人当中有个人因为一些原因--比如被全省通缉,不能露面!而且,你看到没有,他们从超市里提出的透明口袋里,装着一瓶洗发水--海飞丝,海洋活力型的!这几个巧合碰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他边说边看向辅料市场,仿佛看清了里面正在暗箱操作的一切。
白秋雨听得目瞪口呆,忽然双脚一踮,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说:"韩哥,你真了不起!"
韩峰摸摸她亲吻过的地方,嘻嘻笑着又把另半边脸颊伸过去:"还有这里!"
白秋雨伸手轻轻打他一下:"讨厌!"
忽地,一束灯光照过来,那两个保安不知什么原因又返回来了,手里晃着手电筒。
韩峰剑眉一敛,一把将白秋雨搂在怀里,强吻下去。白秋雨心中明白怎么回事,用肢体语言去配合着,脸上却飞红了。
两个保安疑惑地看着站台上相拥的一对情人,好不容易将手电筒熄灭,讪讪地又往市场内部走去。
高个的保安说道:"我说嘛,就是俩小年青在谈恋爱!"
胖保安说道:"那他们为什么不上公交?他们从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就在那里了,怎么一直都没走?"
高个保安不耐烦地说道:"今天咱哥俩被韩峰那小子耍了,怕是有些神经过敏了。快点走吧,他们恐怕等不及要开小灶了!"
两个保安走开好久,韩峰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嘴唇,白秋雨在他怀里愣怔了一下,忽然别过脸去,说道:"韩哥,你什么时候吃了大蒜啊?憋死我了,难闻死了!"
第32节:第七章 ◎ A计划(5)
韩峰用手掌扇扇嘴巴,幸灾乐祸地笑道:"在菜市场转悠的时候顺手拿了点吃了,哈哈,够味吧?好了,今天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你的戏份也够了。"
白秋雨红着脸说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有下一步计划吗?"
韩峰打个响指:"有啊,我娶你啊,哈哈!"
白秋雨又板下脸来:"老不正经!"
韩峰走到街中心拦了辆计程车,对司机说道:"师傅,送我们去车站!"
白秋雨追上来,问道:"就这么走了?"
韩峰将她推到车上,说道:"再待下去,弄不好我们就去地下跟金胖子见面了!"
金鼎辅料城地下室里,两个保安推开一个暗室的门,里面香烟缭绕,乌烟瘴气。里面三个人正在玩牌,除了王震和李浩,另外一个正是周鹏。
王震一边出牌,一边问那个高个保安:"阿牛,没人跟踪你们吧?"
那个保安忙说道:"哪能呢!我们兄弟俩可是一万个小心!"
李浩看一眼另一个保安手上的饭菜,说道:"大P,我的'小鸡炖蘑菇'买了没有?"
被称为大P的保安点头哈腰地说道:"买了,买了。不光买了李经理的'小鸡炖蘑菇',王经理喜欢吃的'红烧鲍鱼',鹏少爷喜欢吃的'心太软'我们都买了!还有一打青岛啤酒!"他一边说,一边在旁边一张桌子上把食物摆放好。
周鹏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一通,说道:"大P,明天记得去财务部报销。K哥跟这边都说好了。还有,等凡总回来,我少不了让他犒赏你们,工资也该给你们涨一涨了!"
大P眉开眼笑地说道:"多谢鹏少爷!"
王震忽地拍着桌子站起来,笑道:"顺金,哈哈!"他将牌一扔,清一色的桃花顺。
李浩说道:"牌不错嘛!今晚你手气好,明天记得让大P给你买张彩票。"
周鹏笑道:"只怕到了明天手气就变脚气了。"
几个人哄笑着上了餐桌,阿牛去外面守着,大P忙着给三个经理斟酒。
王震看着周鹏把红枣包裹的汤圆接二连三地吞下,说道:"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样的食物,鹏少就是'心太软',要我说,把那个韩峰干掉,省得他搅局,你却几次三番地阻止我--"
周鹏摆摆手说:"不是兄弟我不领情,我也想一枪结果了他!可是,他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你问大P,今天怎么一个大活人就跟丢了?那个韩峰不是一般人,据说是个侦探,以前可能还是个特警,三年前曾经一个月就破了V市宝石失窃案和海角市连环碎尸案,连K哥精心设的局都没能怎么着他--"
王震鼻子里哼一声:"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阻碍我们发财,我们就必须干掉他!"
李浩说道:"王哥,我看那个韩峰真的不简单,敢单刀赴会,肯定大有来头!"
第33节:第七章 ◎ A计划(6)
王震看看周鹏,再看看李浩,把筷子一顿,说道:"我已经跟凡总提议了,A计划现在恐怕已经推出了第一步!"
周鹏和李浩同时一惊。李浩脸上显露出很大的惊慌,手上的勺子落进汤碗里,失声说道:"这回得多少条人命?"
王震斜李浩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不多。这一次虽然都是流血事件,但是真正死的估计只有七八个人,另外有十来个终生残废。"
周鹏和李浩面面相觑,埋头吃饭。
回到T市,韩峰在第一时间被雷震叫到刑侦处。整个办公大楼只剩下一个守门的和两个接线员,门口也只剩下一辆警车。
韩峰知道情况不妙,与白秋雨匆匆乘电梯去刑侦处。整个刑侦处只有雷震一个人,叼着那只雕花烟斗,不安地走来走去,络腮胡子也仿佛一夜之间长了出来,把他的嘴唇都盖住了。
韩峰还没打招呼,雷震就急急地将一大摞犯罪资料送到他手里,说道:"你看看,你走的这几天,周围的几个城市,几乎同时发生了特大命案!东边的M市一家银行发生歹徒抢劫事件,副行长和一个银行职员被当场枪杀;南边的B市,一家医院的医疗器械一夜之间被盗光,血液储藏库里储藏的血液也被洒了一地,一个大出血的病人因为没有及时输血,休克死亡;西边的X市,黑社会为了争地盘,三家赌场和六家夜总会发生了大型械斗,死伤人数还在统计中;北边的W市,一所名牌大学的教授被人谋杀,三家国际食品连锁店被人纵火。唉!不知道这世道是怎么了!"他喷一口浓烟,眼睛因为烟雾的熏蒸而泛出了泪花。
韩峰一张一张翻着面前厚厚的一叠资料,浓眉敛起来,说道:"奇怪,实在奇怪!"
雷震接口道:"是奇怪,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犯罪分子!"
韩峰摇摇头,说道:"我是说这份资料上的案发地点奇怪!"
雷震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韩峰冷哼一声:"周围的四个大城市凶案一连串,T市为什么却一件凶案也没有?"
雷震闻言,猛一拍桌子说:"你的意思是,有人策划了这些凶案?难怪这些地点都是有选择性的,而且时间几乎在同一个时段,这是要让警方疲于奔命啊!"
韩峰点点头,问道:"你手上还有多少警员?"
雷震指一指白秋雨,说道:"除了我们两个,就剩下秋雨了!都被派往周围的城市增援了!"
韩峰眼中闪出光芒:"调虎离山!幕后凶手这样地费尽心机,引开T市的警察,一定是想在T市有大动作!对了,我让你安排在东方辅料城的人手呢?"
雷震拿烟斗一敲桌子,说道:"因为W市的几个凶案急需增援,我把原来守在那里的霍军和小龙调走了!"
第34节:第七章 ◎ A计划(7)
韩峰气得牙齿咯咯响,说道:"没见过你这么糊涂的。罢了,我们现在就去,门口不是还有一辆警车吗?"说着,他就往外跑。
雷震在后面追道:"那辆车是接上级领导的专车,不能用啊!"
韩峰叫道:"接你个大头鬼!"拖着白秋雨进了电梯。
雷震追到电梯口时,电梯已经缓缓关上了,韩峰看着雷震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嘻嘻一笑说:"雷处,我在门缝里看你!"雷震肥硕的身躯几乎气得爆炸。
东方辅料城市场大门上,"东方辅料城"五个字不知何时被"钻石公馆·5A写字楼"几个字所取代。
大门两侧挂着鲜艳的条幅--"钻石楼盘,欢迎入驻""T城第一公馆,钻石级收藏价值""首付5万,您的生活将与钻石一样闪亮恒久"等,仿佛一夜之间,整个楼盘被划分了三个区域,一层楼一个区域,分别是"一楼大众馆" "二楼品牌馆""三楼领袖馆",将原来辅料城的格局彻底打破。
两只巨大的空飘氢气球下,市场中心区域,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不下千余人,一些媒体的摄影记者早已搭好了三脚架,等着楼盘的代言人出席时摄影。工作人员在摆桌子,供应饮料,几个打扮妖娆的礼仪小姐在发放楼盘宣传资料。
随着两声礼炮的轰鸣,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从电梯口走出来,他一亮相,人声鼎沸,闪光灯不断。
那个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头发白了半边,一身猩红的名牌西装,打着金利来领带,戴着玳瑁眼镜,西装口袋里半露的派克金笔和手指上闪亮的铂金戒指,显示了他不菲的身价。他的身边跟着一个中等个子的光头保镖,戴着一副墨镜,嘴角边一道蜈蚣形的疤痕很显眼。尽管有墨镜遮着,外人还是能感觉到他冷如刀子一般的眼光。
礼仪小姐和主持人迎上去,将中年人领到台上。那个戴墨镜的始终与中年人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警惕地看着台下。
主持人说道:"请钻石公馆的董事长周不凡先生致辞!"下面立时响起一阵铺天盖地的掌声。
周不凡理一理领带,对着麦克风说道:"各位久等了,今天是我们金鼎置业的第二大楼盘钻石公馆开盘的日子,多谢大家来助兴!"
他的话简单明了,最后说道:"等大家参观楼盘完毕,我们会在有斐大酒店恭候大家参加冷餐会!"说着,鞠一个躬,就往来路而去。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妇手里拎着一个LV的香包,一边往台上奔,一边叫道:"周不凡,你这个谋财害命的东西!这是你们金鼎置业开发的楼盘吗?你的良心让狗吃啦!"
一时间,人群骚乱开来,那些媒体记者闪光灯不断,抓拍着镜头。
光头保镖忽然冲着人群里几个便衣保安侧一侧头。少妇在跨向台上时,旁边冷不丁蹿出一个保安,伸脚将她绊倒,少妇披头散发地摔倒在地,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当年你跟我家东方抢这块地盘没有得手,就谋财害命啊你!"
第35节:第七章 ◎ A计划(8)
周不凡掏出手帕擦拭一下额头的冷汗,对围上来的保安说道:"把她拖下去!"
几个便衣保安一哄而上,就要拖住那个少妇。少妇歇斯底里又一声号叫,忽然手一扬,将LV香包冲台上甩出去。
光头保镖忙扯着周不凡离开。
"轰--"
LV香包在台上炸开,浓烟下,台上那个女主持的一只手被炸落下来,血腥异常。
人群里惨叫声和尖叫声混合在一起,那些人互相拥挤着飞散开来,一个小孩子被当场践踏得窒息而死。
现场的安保人员刚拨了110和119,就看见一辆警车飞速开过来。
车门打开,是韩峰和白秋雨。韩峰一见混乱的现场就知道出事了。
一个司仪奔过来,把事情的大概说了,韩峰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急道:"那个扔炸弹的呢?人呢?"
司仪也惊诧地看向现场那一摊血水,说道:"啊,刚才还趴在那里的啊,怎么一晃就不见了?"
韩峰目光四扫着,猛然看见两拨穿着一样的黑西装、打着红领结的保安各推着一辆礼炮炮车分别向辅料市场东西两边匆匆而去。
韩峰叫道:"秋雨,你去西边截住他们!那个女人就在炮口里!"他一边说,一向拔出枪向东边那辆炮车追过去。
那几个人根本没有把瘦瘦高高的韩峰放在眼里,留下一个壮汉等着韩峰。
那个壮汉似乎早料到对手不会开枪,双手叉腰,有些嘲弄地看着韩峰。
韩峰冷笑一声,手一抖,砰就甩出去一枪,壮汉的右臂立时中弹,惨叫着在地上打滚,鲜血把红地毯染得更红。
那几个保安见对方来真格的,撂下炮车,抱头蹿进慌乱的人群。
韩峰奔过来,探头一看礼炮的炮口,里面空空的像一口黑井,他叫一声:"糟糕!"回头向西边的礼炮车追过去。
西边,白秋雨警告多次,那些保安都当耳旁风。白秋雨几次咬牙要开枪,却硬是狠不下心来,唯恐伤及无辜。
那辆炮车拐进了电梯口,就不见了。韩峰见白秋雨莽莽撞撞地拐进去,忙叫道:"小心!"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白秋雨只觉头顶闷声一响,什么东西砸在了后脑勺上,整个身子就失去了力量,瘫倒在地。
韩峰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拐进电梯口,只见白秋雨躺倒在地,长发上都是血,那辆炮车横在电梯门口,而那群保安却早已不见了。
韩峰充血的眼睛看着电梯上闪烁的数字,到了-1层停下,这才恨恨地回头,抱起白秋雨受伤的身子,向警车奔过去。
辅料城的监控室里,那个光头保镖从监控视频上看着韩峰向警车奔过去,不禁阴笑一声:"我早料到你小子会来!这回你死定了!"
他身边的周不凡的脸色忽然变了:"怎么了,他怎么不上车?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不对?"
第36节:第七章 ◎ A计划(9)
辅料城边上的国道上,韩峰看着紧闭的车门,嘴唇咬得出血。
他怀中的白秋雨呻吟一声,颤声说道:"韩哥,怎么了?"
韩峰恨恨地说道:"我刚才根本就没来得及关车门!"他像预感到什么似的,搂着白秋雨飞也似的把身子滚出去。
"轰隆--"警车在身后爆炸,无数滚烫的铁片擦过他的头皮,他的衣服也着了火。
韩峰在地上又滚了几下,压灭火焰,他不顾伤痛,连滚带爬地到了一辆正在发动的"北京现代"前,拳头拼命地砸着车窗,对里面的司机吼道:"打开车门!"
那个司机吓得满脸苍白,忙推开车门。
韩峰将白秋雨塞进车里,对驾驶员叫道:"把这位警察送到最近的医院,快!"
司机巴不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发动引擎,飞跑上国道。
韩峰在后面追加一句:"如果抢救不及时,你也准备坐牢吧!"他的目光瞬息间又恢复了鹰隼一样的敏锐,握着枪向刚才出事的电梯口飞跑过去。
监控室里,光头保镖一边盯着监控视频,一边按了手机号码的重拨键:"等到他一上电梯,就切断电梯的电源,困死他!"
周不凡在旁边补充道:"老K,让地下室的保安把那个女人运出去!赶快!如果有警察过来就来不及了!"
老K有些得意地说道:"凡总,现在这T市的警察都在外地出勤呢!不会这么快的!"
周不凡神经质地不停擦着汗,几乎要叫起来:"我说赶快就赶快!谁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事情?"
韩峰上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突然间熄灭,电梯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韩峰心知不妙,脸上却显示出非凡的镇定,他盯着头顶那只光点闪烁的红外线摄像头,露出一个冷笑,把左手中指一竖,骂了一声,一张皮包骨头的手就扯了过去。
监控室里,监控显示屏上突然失去了影像,杂音不断,飘起无数的雪花。
周不凡把手帕按在额头上说:"那个韩峰会不会逃出电梯?"
老K嘴角那道蜈蚣疤痕蠕动一下说:"哼,他只是在跟我们打心理战,跟我们耗时间,等人来救!我就不信他能在钢板上打洞!"
黑暗的电梯中,韩峰的双眼竟像猫眼一样看着电梯顶上的零件组合,忽地,他对着电梯顶上铁皮四角板连发四枪。
"咣当咣当--"除了子弹壳,还有四个螺丝撞击在电梯铁板上,擦出火花。
韩峰本来个子就高,一伸手就碰到了电梯顶上的铁皮四角板,他嘴里闷吼一声,将四角板推上去,电梯上空裸露出空荡荡的一片。韩峰双手一撑,身子就爬上电梯顶,顺着电梯滑杆向上爬去。
监控室里,周不凡正打着手机,说道:"阿炳,那个女人处理了吗?嗯,很好!"关了手机,他对老K说道:"就快解决了。"
第37节:第七章 ◎ A计划(10)
监控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叫:"谁?"
老K将监控镜头一切换,走廊上一群保安正慌成一团,找寻着什么。
一个便衣保安闯进门来,说道:"刚才我们在巡逻时,隐隐约约看到门口有个人在偷听,个子高高的!"
周不凡的脸立时成了猪肝色,对老K叫道:"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快让他们打开电梯看看!"
不一会儿,电梯监控室那边打来电话:"韩峰已经不见了!"
老K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说道:"妈的,这小子难道是个鬼不成!"
周不凡没好气地说道:"他不是鬼,你们是蠢材。不好,那个女人--"他扔掉了手上的手帕。
老K忙又拨了电话去确认,那边的人说道:"K哥,俺正把车往市郊开,就要到长江边了,这娘们已经昏迷过去了,确定要先把她做了吗?"
老K还没回答,周不凡一把抢过手机:"做了她,用石头沉进长江!"回头又对老K说道:"这女人现在已经成为焦点,明天一定上报纸头条,还是杀了干净,免得祸害!"这个看似平和的老总,此时一张脸扭曲得仿佛地狱的恶鬼。
老K嘴角边的蜈蚣伤疤不禁抽动了一下。
2009-2-21 23:32:43 阅读27 评论0 212009/02 Feb21
第38节:第八章 ◎ 追捕(1)
第八章 ◎ 追捕
外环西路上,一辆黑色夏利在飞奔。夏利车后面若即若离地跟着一辆载着满满一车厢玉米棒子的农用卡车。
夏利车上那个戴墨镜的马仔无意间一瞥后视镜,看到后面那辆农用车高堆着的玉米棒子上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双手端着枪,他不禁吓了一跳,一踩油门,车子加速行驶。
"砰--"一声枪响,那辆夏利的一个轮子被子弹射穿,立时爆胎,整个车子失去平衡,向路边的铁栏杆上狠狠地撞过去。
那个马仔忙踩了刹车,同时旋着方向盘,轮胎发生飘移,车身在栏杆上擦出一串子火花,还继续向前开,但这一回因为爆了一个胎,速度明显慢下来,颠簸得厉害。
等到农用卡车与夏利车平行行驶了,韩峰从玉米棒子堆里猛地一跳,整个人趴在了夏利车的车顶。
夏利车急速拐弯,不断地撞击路边的护栏,想把韩峰甩下来,韩峰却像只大蜥蜴,死死贴在了车顶上。
韩峰双手和身子斜贴着车顶,突然一脚下去,将车窗玻璃踹开,握枪的右手探进去,叫道:"停车!再不停车我开枪了!"
里面的马仔立刻停了车。
韩峰用枪指着他的头,叫道:"下车!双手抱头!"
马仔打开车门,乖乖地双手抱着头出来。
韩峰从车顶跃下来,扯下马仔的领带,将他的双手反捆住。
韩峰探头一看,车里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妇,脸上厚厚的胭脂白粉混合着汗水和血水,看上去不像个人。
韩峰单脚踩在路边的护栏上,拨了刑侦处的号码,那边的雷震一听是他就训斥开来:"你这家伙,把刑侦处最后一辆车都开走了!我现在是寸步难行了!"
韩峰把手机远远地拿开,等到雷震那边发完了火,他才清一清嗓子,说道:"雷处,你听到消息没有?东方辅料城那边又有一辆警车爆炸了!"
雷震在那边愣怔一下,叫道:"什么!唯一一辆--"但他很快缓和下口气,"你和秋雨没受伤吧?"
韩峰说道:"你那边消息回馈怎么这么慢!秋雨被人打破了头,现在估计在医院躺着呢!"
雷震吓出一身虚汗:"啊?怎么没人通知我?快说是哪家医院--"
韩峰看一眼车里的少妇,说道:"具体我也不知道,你让两个接线员快查一查。另外,告诉你一个喜讯,我找到一个证人,这个案子恐怕就要出现转机了--不好!"
一辆红色桑塔纳从高速上蹿到国道上,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狙击枪的枪口。
"砰--"
第一枪冲着韩峰来的,韩峰身子一矮,子弹擦着头皮飞了过去,在护栏上炸开。
韩峰双脚一伸,快速滑到车身下,借着车身掩护,开枪还击,桑塔纳的窗玻璃被打得粉碎,露出杀手戴着头盔的脑袋。
杀手又是一枪,韩峰听到车里那个少妇闷哼了一声,心中大叫不好,这时马仔的一只脚飞踢了过来,他顺势抱住那只脚,双手一拧,马仔痛叫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不远处响起警笛声,杀手不敢停留,开着桑塔纳飞也似的跑了。
等到警车逼近了,韩峰才从狭窄的车身下钻出来。那个马仔双手被捆着,刚才摔得不轻,一张脸上全是鲜血。
警车上下来两个交警,韩峰看他们握枪的姿势就知道他们一辈子也没有开过枪,他双手举过头顶,说道:"不要误会,我是T市刑侦处的!"
两个交警看了他的证件,又用对讲机跟上级核实了,这才松下一口气,把枪插回去。
韩峰打开车门,不存任何希望地用手探一探那个少妇的鼻息,他的脸上有了喜色:"还活着!"
韩峰让两个交警帮着把奄奄一息的少妇抬上警车,嘱咐道:"这个女人是我们的一个重要证人,你们一定要看好她。我三个小时内就去跟你们汇合,谢谢合作!"
等到警车伴着警笛声去了,韩峰踢一踢那个马仔:"别装死了!上车!"
不一会儿,那辆爆胎的夏利上了高速公路,颠颠簸簸地向T市公安局开去。
刑侦处,雷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打韩峰的电话没人接,他唯恐韩峰出了什么事。
接线员匆匆来报:"我们问了东方辅料城周边的所有医院,没有一家说接到一个受伤的女警察!"
第39节:第八章 ◎ 追捕(2)
雷震狠狠地吸着烟斗,眉毛都快打结了,对接线员挥挥手,让她出去。正烦躁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雷处!"却是韩峰押着一个满脸是血的马仔进来了。
雷震忙问道:"秋雨在哪家医院?"
韩峰脸色立刻变了:"怎么,没有查到她?"
那个马仔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说道:"你们想跟K哥斗,还不够格!"
雷震举着烟斗就砸过来,叫道:"这是谁?"
韩峰却拦住他,笑嘻嘻地道:"这是抓的一绑架犯!"又对马仔说道:"哦,难道你们K哥事先就有计划了?"
马仔故意把反捆的双手动一动,说道:"俺要洗把脸。"
韩峰一反常态,去卫生间拿了毛巾,端了洗脸盆出来,又把马仔被捆着的手解了,然后双手抱肩,看着他洗脸。
雷震的脸色却难看得要死。
马仔把一张血脸埋进脸盆,还没动毛巾,就用双手捂住脸,惨叫起来:"你、你--俺要起诉你们!"
韩峰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道:"怎么样,盐水的滋味不错吧!正好给你的伤口消毒!"他一边说着,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包辣椒粉,倒进脸盆里,一边用手搅着,一边说道:"过来过来,还是我亲手帮你洗吧!"
马仔从指缝里看见红了一片的"洗脸水",几乎哭爹喊娘了,叫道:"俺交代,俺交代!"
韩峰对着雷震耸一耸肩,做了个鬼脸。
马仔哆嗦着嘴,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吸着鼻子,说道:"你们那个女警察,被K哥派人劫下来了!俺带着那个扔炸弹的娘们走的时候,K哥就让几辆车追上了女警察在的那车!"
雷震手上的烟斗直颤,烟叶子都掉了下来。
韩峰的眼中有自责,更多的是愤怒。
就在这时,马仔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韩峰对马仔使个眼色,马仔哆哆嗦嗦地接了手机,那边的人冷冷地说道:"阿炳,让韩峰接电话!"
马仔一愣,叫道:"K哥,你得救俺啊!"
那边的老K怒道:"废话,我老K是不顾兄弟死活的人吗?快让韩峰接电话!"
阿炳看一眼韩峰,韩峰夺过手机,沉声说道:"我是韩峰。"
老K阴阴地一笑:"你的搭档现在在我手里,你要不要听她跟你打个招呼?"
那头传来白秋雨痛苦的声音:"韩哥,不要管我,让雷处出警--"只听啪一声,显然是有人打了白秋雨一巴掌。
韩峰的面部肌肉抽搐一下,说道:"老K,你想怎么样?"
老K阴笑道:"我的兄弟在你们手里,你们的人在我手里,我们来个走马换将怎么样?"
韩峰看一眼雷震,示意他录音,问道:"怎么个走马换将法?"
"今晚零点,你带上我的兄弟,在永新国际汽车城见面。我在那边布置眼线,如果除了你之外还有可疑的人出现,我就一枪崩了这女警!"老K说完,就关了手机。
第40节:第八章 ◎ 追捕(3)
雷震用烟斗敲着桌子,抬眼看着韩峰,断然说道:"你不能去!"
韩峰却嘻嘻哈哈地笑道:"怎么不能去?"
雷震说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他们几次要把你害死都没成功,这次是玩真格的了!我怕你今晚一去就回不来了,到时候冷兄怪起来,我这老脸往哪里放?"
韩峰挠挠头,说道:"谢谢雷处关心,忽然间怎么这样?不习惯!"又去问阿炳:"你们那个K哥什么来头?"
阿炳听到老K要换他回去,又恢复刚才的得意:"K哥是道上响当当的人物,据说在国际上都有黑道朋友!"
韩峰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他给你多少钱酬劳?"
阿炳一愣,继而得意地说道:"月薪10万!"
韩峰冷哼一声:"看来你们这群保安都做着伤天害理的事,不然不会有这么高的价钱!你这辈子就准备把牢底坐穿吧!"
阿炳想不到他是这个意思,脑门上冒着冷汗,忙说道:"俺没有杀过人!"
韩峰道:"但你至少绑架了一个女人,单凭这一项,你就得坐牢二十年!"他眼珠子一转,又说道,"你别想着那个老K救你,他所谓的走马换将实际上是想灭口--灭你的口!他凭什么救你?你已经暴露了目标,做了备案记录,很容易就被警察捉到。他为了封你的口,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你!"
他的这一番话竟把阿炳说得有些动摇了。
一边的雷震也瞧出韩峰是在吓唬阿炳,也跟着发威道:"你最好和警方合作,还可以从宽处理!"
阿炳的心理防线在崩溃边缘,忽然怯怯地问道:"如果俺告诉你们俺知道的一切,俺会被判多少年啊?"
雷震刚要说话,韩峰抢道:"如果你表现好的话,不但不判刑,还有可能得到奖励。你们从农村出来打工也不容易,你们也是被迫的,我们警方了解!"
雷震瞪韩峰一眼,心中说:你这谎撒得天真,这家伙能信吗!
没想到阿炳说道:"俺想通了,你们要俺怎么配合都行。你怎么知道俺是农村来的?"
韩峰说道:"你领带打得像红领巾,想来不会是城里人;两只手上都是老茧,而且肩膀往下沉,显然是干过体力活的;再听你这口音,十有八九是农村来城里打工的!"
阿炳听得目瞪口呆,说道:"俺们十来个人初中毕业就来了T市,干了几年体力活,就是去年,俺们阴错阳差认识了K哥,他给俺们不少好处,让俺们进驾校免费学开车,还--还给俺们娶了老婆,后来俺们就做了他的打手,一起在凡总的手下过活。"
韩峰咳嗽一声,心想,那老K真能下血本,又说道:"你知不知道东方辅料城的孙东方的一些事?"
阿炳说道:"K哥一向只让俺们做事,从来不会告诉俺们为啥要这么做那么做。不过,俺听一个同村的兄弟说,那个冲着凡总扔炸弹的女人是孙东方在H市包的二奶,还有一个娃--"
第41节:第八章 ◎ 追捕(4)
韩峰和雷震对一对眼,似乎意识到什么。
韩峰看一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把雷震拉到一边,低声说道:"雷处,你觉得那个老K会重视这个阿炳吗?"
雷震说道:"不会!阿炳已经在我们手上,该泄露的也早就泄露了,根本没有多少价值,除非老K真是个讲义气的人物!"
韩峰笑道:"嘿嘿,老K所谓的走马换将不会就是为了杀我吧!"
雷震吐一口烟:"你的意思是,老K别有所图?"
韩峰目光一亮:"你觉得我们手上有什么对他最不利?"
雷震猛地醒悟,快步走到座机边,对外面的接线员说道:"快查一下,被交警的车送到附近医院的一个女人--叫什么?"他看向韩峰。
韩峰似乎早已查过那个女人,脱口说道:"黄茉莉!"
两人将阿炳反锁在审讯室里,韩峰把两桶方便面送到阿炳手里,说道:"我们这样锁你也是为了不让老K派人追杀到你!你安心在这地儿待着吧,我们晚上回来接你去跟老K碰面。"
阿炳只管点头,若有所思。
雷震从警局后面的停车场捣鼓来一辆收缴的东风标致,车子虽然破旧了,但五脏俱全,挺好使。
韩峰笑道:"雷处,你这是揩罪犯的油啊,不怕人告你?"
雷震瞪他一眼:"不是你连毁我两辆警车,我也落不到今天的地步!"
去医院的路上,雷震连续和几个在外地出警的队员通了电话,紧绷的脸有些舒缓了,说道:"小黄和金花回电说,今天晚上能赶到。唉,不知道秋雨遭遇了什么,她还是个实习生,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对警校那边也不好交代!"
韩峰说道:"你不用担心,老K还不敢对她怎么样!他们也忌惮跟警察作对,毕竟对抗的是一个地方的警察机关啊!"又说了些宽心的话,雷震的心情才有了起色。
雷震说道:"你这些天一直跑,都查出什么了?"
韩峰把身子陷进汽车后座,双手食指揉着太阳穴:"周鹏和从东方辅料城跳槽到金鼎辅料城的李浩、王震他们是一伙的。现在可以肯定,孙东方的死是一起多人精心策划的谋杀案!从他们的收益程度看,还不是最大受益者!最大的受益者我本来以为是金鼎辅料城的董事长,也就是从H市以金胖子的名义把收购东方辅料城的钱划到兴发银行账户上的周不凡。可是,我去看了一下被收购的楼盘,虽然以公寓和写字楼的新定位出售租赁,每年至少可以赚到两个亿,但是经过那个黄茉莉这样一搅和,这个赚头肯定会大打折扣!以这一帮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谋杀孙东方的聪明,不至于在那样的大场面上出现一个二奶投炸弹的事件!"
雷震问道:"你觉得又是有人策划了二奶投炸弹的事件?"
第42节:第八章 ◎ 追捕(5)
韩峰点点头说:"我注意了一下现场的炸弹爆炸后的情况,那不是普通的炸弹,而是美国进口的特殊液体炸弹!这种炸弹在国内很少见,只有有海外背景的人才能搞到!"
雷震忽然说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难道还存在一个利益集团,他们也看上了东方辅料城这块肥肉?"
韩峰说道:"目前我没有任何证据,但等我们见到那个黄茉莉后,一切就明朗了。只怕--"
雷震说道:"怎么了?"
韩峰捏一捏下巴说:"你的烟能不能给我抽一口!"
雷震说道:"你别总是这样吊人胃口!"一边把握方向盘,一边把烟斗递给韩峰。
韩峰吸了一口,吐一个大烟圈,美滋滋地说道:"好口味--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雷震没好气地说道:"你说只怕--"
韩峰哦了一声,说道:"只怕有人先一步把黄茉莉咔嚓了--"
雷震叫道:"闭嘴吧!"加大了油门。
两人到了第三长江医院,车没停稳,韩峰就闯了出去,雷震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握着枪,一只手把烟斗掐灭,放进口袋。
韩峰问值班的护士:"你们这里有没有两个交警打扮的人守着一个女病人?"
护士打量他一下,蓬头垢面,胡子好像几年没刮了,一口回绝道:"我们这里没有这么个病人。"然后警惕地看向座机,随时要打电话报警似的。
雷震上前,直接把警官证一亮,说道:"我们是警察!别怕!"说话间故意跟韩峰对对眼。
那个护士忙说道:"他们在207病房!"
两人快步跑到电梯口,上了电梯,雷震说道:"你看你也不抽空洗洗!"
韩峰耸耸肩:"哪里有时间洗?不过,今天大概会洗个鲜血澡。"
雷震一惊:"鲜血澡?"
电梯门在2楼开了,两人沿着空荡荡的长廊急急火火地奔向207病房。
韩峰推门一看,里面两个交警正焦急地看手表,黄茉莉却不在了,一床被子上都是未干的鲜血,血腥扑鼻。
他们一见到韩峰就说道:"女病人左手被炸弹炸断了三根手指,正在接受手术!既然你们来了,我们也该走了!"
韩峰忙问道:"她在哪里做手术?"
一个交警指着走廊尽头,说道:"在骨科手术室啊!"
韩峰来不及说谢谢,就往那边奔过去。
手术室的门紧关着,上面挂着"手术中,请勿进入"的牌子。韩峰隐约看到里面一个医生忙碌的背影,两个护士在旁边递着手术工具,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
雷震点燃了烟斗,刚抽一口,就呛得眼泪直流,指着韩峰说道:"你这家伙--"
韩峰竖起食指,说道:"嘘!小声点,不就放了点辣椒粉吗?"
第43节:第八章 ◎ 追捕(6)
雷震泪花直闪:"算你狠!"
约莫过了一刻钟,护士推着医疗车出来,从两人的表情看,手术还不算失败。
韩峰问医生道:"她什么时候能恢复说话的能力?"
医生却严肃地看他一眼:"你们是她的家属吧,你这做家属的怎么这半天才来?要不是那两位好心的交警及时送病人过来,她怕早就失血过多死亡了!"
韩峰忙附和道:"是啊是啊,多亏两位交警兄弟!医生,我姐她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
医生说道:"这就要看病人的意志力了。她一直昏迷不醒的原因不是手指活生生断了三根,而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潜意识里不愿意醒过来!不过她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估计今晚或是明天可以醒过来。"
韩峰和雷震跟着医疗推车进了207室。
两个交警还在那里等着,韩峰握着他们的手,说道:"谢谢你们啊--"
一个交警说道:"我们哥俩垫了医疗费,这个--"
韩峰一愣,把脸看向雷震。
雷震窘迫地摸一摸口袋,钱包忘带了,忙说道:"放心吧,我们会尽快联系到病人的家属,到时候一定把钱给你们!"
两个交警有些无奈地把银行卡号留下来,匆匆走了。
两个护士换了一床被子,把病人安顿好,对韩峰说道:"怎么,你们不是病人的家属?你不是管病人叫姐吗?"
韩峰斜着眼睛看着护士的白衣里包着的大胸,厚着脸皮说道:"我还管你叫姐呢!"
那个护士瞪他一眼:"神经病!"
雷震又摸出那张警官证:"我们是警察。"
两个护士摊摊手:"希望你们能尽早联系到病人的家属,不然这后续药费我们可解决不了。"两人小声议论着,就走人了。
韩峰看着沉睡的病人,约莫二十来岁,一张脸比刚才两个大胸脯的护士美多了。他忽然想起阿炳说的话,黄茉莉还有一个私生子,不禁叹息一声,说道:"这女人也够苦的!孙东方在乡下还有个老婆。"
雷震把烟斗的烟叶子换了新的,一边按烟叶子,一边说道:"你要表达什么意思?"
韩峰又坏笑道:"我在羡慕姓孙的有艳福,妻妾成群,做鬼也风流!"
雷震正要点烟,韩峰说道:"别,亏你还是个刑侦处长,这女人还在病中,受不了烟的刺激。她现在是我们破案的重要突破点!"
正说着,雷震的手机响开了,他到外面接了,回来说道:"小黄和金花已经在刑侦处汇合了!"
韩峰看一看时间,说道:"你们也该出发了!"
雷震一愣:"今晚永新车城的重头戏你真的不去?"
韩峰看一眼黄茉莉,冷笑道:"重头戏未必就在永新车城那边!"
雷震说道:"怎么?"
第44节:第八章 ◎ 追捕(7)
韩峰用手指揉一揉太阳穴,眼中闪出光芒:"把你的子弹给我几发,我要在这里守株待兔!"
雷震从枪里卸下几发子弹给他,皱眉道:"那个老K口口声声让你一个人去见他,不知道究竟卖的什么药。"
韩峰说道:"怕什么,我统计了一下,那天在现场的保安加起来也就十二个,除去阿炳,就剩十一个了,他们都没有持枪!就算老K要把H市的人手调过来,也来不及了。除非他们有私人飞机!你要注意的是那个老K和两个特殊的杀手!"
雷震一惊:"哪里蹦出来两个杀手?"
韩峰捏着下巴,目光深邃:"那两个杀手,其中一个就是在写字楼枪杀金胖子、在国道上枪击黄茉莉的人,她的枪法很准,几乎可以一枪致命!从她的身材和握枪的姿势看,很有可能是个职业女杀手!我甚至怀疑,她就是那个金发的暧昧凶手!而另一个杀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个职业赛车手!那天就是他驾车追堵我和金胖子,转移了我们的视线,让那个用枪的杀手得逞!在周鹏别墅边,也是他开车来撞击警车,然后以高超的手法,金蝉脱壳!这两个杀手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而且很有默契,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这说明他们已经磨合很久了!"
雷震听出一身冷汗:"照你这么说,我们必须求援特警队了!"
韩峰耸一耸肩:"你看着办吧。那些保安倒无所谓,金花和黄天加上你,三个人就能搞定,我就怕那两个杀手现身!"
雷震眼睛眯缝成两条线,深深吸一口烟:"嗯,我有分寸,放心吧!"又拍一拍韩峰的肩,"你一个人在这里,小心点。等那边的事一完,我立刻就让金花、黄天来协助你!"
韩峰笑道:"雷处,干吗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雷震勉强笑一笑:"你这家伙,不知道什么事你才在乎!"又看一下时间,"我该走了,子弹小心点用!"
韩峰看着雷震壮硕的身躯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无来由地鼻子一酸,脱口叫道:"喂!"
雷震远远地转过脸来:"怎么了?"
韩峰摆摆手说:"没事,嗯,把秋雨带回来,我要活的!"
雷震用烟斗狠狠地做个砸下去的姿势:"乌鸦嘴!"
钻石公馆,原东方辅料城。经理室里,周不凡一只手飞快地转动着两只钢球,一脸怒火地看着对面的老K,怒斥道:"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不是早已经派人把那个女人摆平了吗?今天这一闹,不但惊动了警方,连我这投了血本的楼盘今后都很难租赁出去了!董事会的几个股东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要求退出!媒体又大肆宣扬,前期那么多的投入全白搭了!你告诉我,究竟怎么一回事?"
第45节:第九章 ◎ 杀手(1)
第九章 ◎ 杀手
钻石公馆,原东方辅料城。
经理室里,周不凡一只手飞快地转动着两只钢球,一脸怒火地看着对面的老K,怒斥道:"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不是早已经派人把那个女人摆平了吗?今天这一闹,不但惊动了警方,连我这投了血本的楼盘今后都很难租赁出去了!董事会的几个股东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要求退出!媒体又大肆宣扬,前期那么多的投入全白搭了!你告诉我,究竟怎么一回事?"
老K双手交叉在小腹上,说道:"凡总,对不住。这个女人是鹏少爷处理的--"
周不凡差点从座椅上蹦起来:"什么?你明明知道这个女人跟那个孽种有一腿,还放心让他去处理?老K,如果不是今天你救我姓周的一命,我还真不能原谅你!"
老K握着空拳咳嗽一声:"凡总,相信我,我一定把损失补回来。放心吧,我有把握让那些股东一个也不会退股!至于那个女人,我今天晚上就派人去解决了,警方不会从她嘴里得到任何证据!"
周不凡把钢球往办公桌上一放,说道:"现在我们已经得罪了警方,警方对我们注意上了,你以后行事要谨慎,千万不要落下什么证据!不然砸多少钱,律师也不能保你!"
老K说道:"多谢凡总关心!我一定小心!"
周不凡摆摆手:"你去吧。"
老K目光微微一扫桌上一份资料之后走了出去。刚掩上门,一双套着镂金花黑色丝袜的大腿跌入视线,他嘴角的蜈蚣伤疤颤了一下,一抬眼,斜对面的会议室门口,一个金发女郎正歪着头冲他媚笑着。金发女郎抱在胸口的一双手臂肱二头肌非常明显,一头瀑布似的金发灿烂得不像真的。
老K惊诧地看着她,演哑剧似的,指一指周不凡的办公室,又指一指走廊西侧的一间房。
那个金发女郎跟着老K,进了那间房。门一关上,金发女郎就扑上去,双手吊在了老K脖子上,双腿夹住他的腰身,嗲声嗲气道:"K哥,你就忍得下心让我一个人整天守着空房吗?"
老K在她脸上吻一下:"你个骚娘们儿,鹏少爷不是成了你的小白脸了吗?怎么,他不能满足你?"
那女人妩媚一笑:"他哪里能跟K哥你比!"说着,用手指碰一碰老K的嘴唇,就去解他的纽扣。
老K一把拽住她解纽扣的手:"别忘了,再隔一个小时你就要出发了!照你们杀手的规矩,杀人前不能做任何消耗体力的事!"
那女人打开他的手,娇喘吁吁地道:"不就杀一个女人吗。"
老K龇牙一笑,露出一颗闪闪的金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心大意了!"
女人停止了动作:"你什么意思?"
老K的脸很快沉了下去:"我们已经不是在暗里了,现在我们的处境相当不利。警方说不定早已在那个女人周围安插了警力,就等我们往里面钻!"
金凤凰从他身上分开来,冷笑道:"你在怀疑我金凤凰的实力?"
老K绵里藏针地说道:"我早听黑道上说你从来都没有失手过--不过,那是在遇到韩峰之前!"
金凤凰脸一黑:"我忽然改变计划了!"
老K说道:"什么?"
金凤凰开门就往外走:"你另行安排人去杀那个女人,我要去永新车城跟韩峰来个生死对决!"
第46节:第九章 ◎ 杀手(2)
她在走廊尽头,忽又回过头来,嘲讽地笑道:"K哥,你在道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以前可是三角洲叱咤风云的男一号,怎么现在就任凭那个凡总恶骂,当他的狗腿子?"
老K咳嗽一声,说道:"因为他是财神,我一向为财神干活。"
金凤凰眼角一挑,说道:"恐怕你是另有所图吧!"她从身上摸出一个黑色发套,遮住金发,扬长而去。
老K看着她离去了,摸出手机,小心翼翼地换了一张移动卡,拨了一个号码,那边过了三分钟左右才回拨了过来。
老K警惕地看着四周,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次你可玩大了,老爷子生气了!"
那边一个通过发声器的金属声音阴笑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那老不死的气死了倒好,省得我费心把他弄进监狱!"
老K说道:"今晚的一战之后,警方肯定要来抓人!老爷子这几天估计就要回H市避风头,刚才我看到他夹在资料里的半角机票!"
金属的声音说道:"老家伙想逃?老K,你只管跟警方周旋,老家伙已经陷进来了,不怕他命大!我这几天正好把两家辅料城的资金全盘转移!"
经理室那边,门忽然有了动静,老K急步往电梯口跑,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给兄弟们发放枪支了!"
金属的声音说道:"好!那些美国走私过来的枪够T市的警察喝一壶了!"
老K又追加一句:"金凤凰被我激将一下,执意要去永新国际车城,车飙一个人去医院,要不要我派几个兄弟支援他?"
金属的声音断然道:"不必,你管好你那边的场子就好,我们必须相信自己人的实力!"
夜半11点30分。
T市市区与市郊的交界处。
永新国际车城。
夜晚的车城在灯光下显得非常冷清,一辆辆汽车僵卧着。
车城西北角一个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手机震动声,那声音虽然小,但在静谧的夜里,却闹出不小的动静。
雷震双手端着枪,转移到另一辆汽车的后面,摸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韩峰的,忙按了接听键。
韩峰在那边有些焦急道:"雷处,特警队增援你了吗?"
雷震压低了嗓子道:"特警队的余队长带着人马快到了!"
韩峰说道:"不到他们来,你们千万不要暴露目标!"
雷震疑惑道:"怎么了?"
韩峰说道:"我忽然想起来,老K能让阿炳他们去驾校学开车,又给他们讨了老婆,也能让他们学枪击!我刚刚让冷处查了一下,在他管辖的区域内有个蜈蚣刀疤的黑帮老大曾经是射击冠军,在国际上获得过奖项!我怀疑那人就是老K!而且,阿炳好几年不干重活了,手上那些老茧看来是枪把子磨出来的!"
第47节:第九章 ◎ 杀手(3)
雷震惊道:"你的意思,那十一个马仔和老K都有可能有武器?"
韩峰说道:"不错!我已经让冷处帮忙,在T市附近搞了三架直升机支援你们,但愿来得及!"
挂了手机,雷震对东北角藏匿着的胡金花和南侧的黄天挥舞一下手机屏幕,想让他们撤下去。
"砰--"
一发子弹从暗处发出,将雷震手上的手机打得粉碎。
雷震就地一滚,躲过对方连发的一枪。
黄天算着子弹的角度,开出一枪。
他这一枪暴露了目标,四下里突然响起连天枪声,通通向黄天躲藏的地方射过来,黄天痛苦地闷叫一声,显然中了弹。
胡金花和雷震都明白中了埋伏,同时向黄天那边转移,然而枪声实在太密集,两人都靠着车身大气不敢喘一口。
突然间,一辆奥迪车的车灯亮起,两道光芒直晃晃地射向黄天隐匿的地方,照出一摊血和汽车下露出的一角衣服。
奥迪车发动引擎,疯狂地向黄天藏身的汽车撞过去,那辆汽车被翻了个个儿,露出一件血衣。
雷震见状,长出口气,暗自庆幸黄天已经转移了!
正庆幸着,忽地,整个汽车场十几辆汽车都发动起来,乱转着四处撞车。雷震和胡金花在暗处都捏了一把汗,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就会暴露。
雷震到底是老刑警,他翻开一辆车的车盖,扯开里面的线管,将汽车强行打着了,然后飞也似的蹿进车里,将车撞向胡金花所在的方位。
胡金花眼明手快,蹿到汽车底下,双手死死地抓住汽车下面的横杆,背部几乎贴着地面。
那边传来黄天的惨叫声,雷震知道拯救黄天无望了,心中一横,踩着油门就闯了出去。
十几辆车随之追上去,子弹雨点一样打在雷震驾着的那辆车上。
车场外面这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对讲机里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了过来:"快快放下武器,你们被包围了!"
十几辆车放弃追逐雷震,有组织地分散开来,向一个岔口冲去。
警车在岔路口紧急堵截,一时间枪声与撞车声震天响起,几辆警车与罪犯的车子剧烈碰撞,灰飞火起,惨叫声和浓烈的烟火气弥漫了T市沉静的夜空……
约莫过了三分钟,三架直升机从不同的角度低低地掠下来,子弹飞梭一样射向罪犯垂死挣扎的车辆。
增援的警车飞快到达,借着直升机的指引,将罪犯的汽车赶向绝境。
这时,一辆红色保时捷上,忽地架起了一支狙击枪,一颗子弹随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射向一架飞机的驾驶舱,不偏不倚正中驾驶员的头颅,那架直升机像折翅的大鸟一般飞坠而下,在警车与匪车之间轰然炸开。
雷震的目光掠过火焰的废墟,远远看见保时捷上,那个狙击手摘下碎裂的头盔,露出一头金发。金发女人的脸在火焰的映照下,异常妩媚而可怖。她的身子矮进保时捷,车子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48节:第九章 ◎ 杀手(4)
夜半零点。
第三长江医院,207病房。
走廊上传来空旷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在207病房门口停顿一会儿,吱呀一声,一个戴着口罩和黑框眼镜的医生推开门来。
病房里只有心电仪器细微的滴滴声,心电显示图上波动着的曲线表明,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病人躺在床上,包裹着纱布的左手被吊起来,葡萄糖液点点滴滴地透过她的静脉输入体内。
医生的目光像锥子一样从眼镜后射过来,落在病人被棉被遮住的脸上。他一步步向病床走过去,猛地一把扯下病人手上的针头,又从身上摸出一支盛着黄色药水的注射器,狠狠地扎向病人的静脉血管。
病人忽然手腕一翻,反手抓住医生的手腕,往前一送,注射器的针头扎进了医生的肱二头肌。
"啊!"医生闷哼一声,抱着受伤的手臂往后急退,"你是谁?"
"病人"从病床上一跃而起:"我是韩峰!"
杀手的脸色变了,猛地将身子撞向窗口,要跳窗而逃。
韩峰早有防备,对着他的小腿甩出一枪,杀手依旧只是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韩峰走上前去,冷笑道:"不是我小瞧你们这些杀手,自从二战以后,所谓的狗屁杀手越来越没有技术水准了!"说着,揭掉杀手的口罩和黑框眼镜,那是一张阴暗苍白的脸,轮廓分明,粗线条的五官,一看就是北方人。
"你有什么话说?"韩峰盯着他。
"哼,栽在你手里,是我道行不深!"杀手没有一丝表情,"但你不会从我嘴里得到任何东西!"
韩峰把手按一按额头:"是吗?"他忽然一把拽出刺进杀手手臂上的注射器,轻轻一推注射管,黄色药水在空中打一个抛物线,"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水,我拿你试一试!"
杀手的脸色由苍白变成青色:"你这样是犯罪!"
韩峰呵呵一笑:"谁看见是我故意打进去的?我是正当防卫的时候不小心把针头插进了你的静脉管,又不小心地把药水推送进了你的身体!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你忽然就口吐白沫,心肌梗塞!"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针头插入杀手的右手静脉血管。
杀手咬牙瞪眼看着他:"别别别,老子认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韩峰大拇指按在注射管上,笑道:"那我问你,老K、周不凡、周鹏、李浩、王震这五个人里面,谁是黄茉莉的姘头?"
杀手白眼一翻,忽然警惕地看一眼病房门口。
韩峰也听出来,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上由远而近,接着一个人轻轻地推开了门。
韩峰的枪口直抵上去,进来的却是白天骂韩峰神经病的女护士,她见韩峰这个架势,手上的药瓶咣当落地。
就在药瓶落地的瞬间,病房对面大楼里一颗子弹无声地射来,哧地打在了正想跳窗的杀手的前额,一时间,脑浆和血液涂了他一脸。
第49节:第九章 ◎ 杀手(5)
韩峰端着枪向那边射击几枪,对面大楼却毫无动静。
韩峰咬着嘴唇,上前检查杀手前额的伤口,弹口5.6毫米左右,正是枪杀金胖子的捷克造小口径运动步枪射出的!
他猛地回头,对惊呆在门口的护士吼道:"谁让你这个时候过来的?我不是说好今晚不要过来吗!"
护士颤声说道:"刚才你不是打电话到值班室,让我送药过来吗?"
"嗨,蠢蛋!"韩峰一拳砸在墙上。
半个小时后,雷震与韩峰在207病房碰上头。两人只分开几个小时,却仿佛分开了几十年,彼此脸上都显露出难言的沧桑。
韩峰听说黄天被凶犯的汽车轮子活活轧死了,一时间忽然失语。他想起当初黄天与雷震来找他的情形,虽然黄天对他不怎么友好,到底是共事了一段时间,心里有些难过。
还好,那些逞凶的马仔一个也没有逃脱法网,除了死伤的马仔外,都押上了警车。警方也损失惨重,伤了十来个人。
韩峰双手食指拼命揉着太阳穴,半晌才道:"雷处,现在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救出秋雨!秋雨本来就有伤在身,如果再折腾下去,怕有危险!"
雷震急道:"金花带着刑警队去清查了东方辅料城,里面的人都散去了!董事长周不凡和那个老K也不知下落!哪里有秋雨的影子?我怀疑秋雨被他们劫持走了,做了人质!"
韩峰捏着下巴,眼中有光芒在闪动:"秋雨对于他们逃跑的人来说,是个鸡肋,假如要把她带走,一个大活人,路检上容易出纰漏;又不能放弃--毕竟她是个人质,所以秋雨暂时还没有被杀的危险--对了,你让他们清查一下地下室,上回他们用礼炮运走黄茉莉,后来就是在地下室停的。秋雨很有可能也被藏在那里!"
雷震忙给在东方辅料城那边的胡金花打电话,让她彻底清查一下地下室。
韩峰又说道:"你快通知H市的刑侦处,让他们火速出警围住金鼎辅料城!我怀疑王震、李浩和周鹏都在那里,他们一定还在观望之中。再迟,他们肯定逃之夭夭了!"
雷震无奈地说道:"可我们没有证据啊,围捕他们是要有上面批示的--"
韩峰怒道:"难道证据还不够明显吗!你就跟H市那边说,上级已经下了命令,你很快就把逮捕证带过去!"
雷震无奈地摇头说道:"你哪里知道我们的苦处!我若这样做,不但这位子要丢了,怕还要坐牢!"
韩峰道:"雷处,你究竟为什么大老远地请我来?"
雷震一愣:"那是冷兄推荐的啊!"
韩峰又莫名其妙地问道:"那你是你妈亲生的吗?"
雷震说道:"废话!"
韩峰目光一亮:"就像你相信你是你妈亲生的一样,我有十足的把握,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就是真正的幕后策划人。你抓到大案背后隐藏的凶手,不但不会丢了这顶处长的帽子,我还保你升官晋级!更何况,黄天已经死了,你还想再等下去,让更多的人死吗?"
第50节:第九章 ◎ 杀手(6)
雷震一咬牙:"好,就按你所说的去办!"
不一会儿,胡金花那边来了电话,她掩饰不住兴奋:"我们找到秋雨了,她的状况还不算差,正送往医院急救!"
雷震挂了手机,看着韩峰,心中对他更加充满信心。
韩峰让警察把杀手的尸体拉到尸检部门,让那边的法医取样分析,到资料库查核杀手的身份。
雷震有些疑惑地说道:"韩峰,我在枪战现场看到了那个金发女人,你的推测不错,她就是杀手。我看到她用狙击枪打掉一架直升机!但据你现在的推测,她在半个小时--也就是零点时分又在这里出现,狙杀了另一个杀手。可是根据我的经验,狙击直升机的子弹是大号子弹,而捷克枪的子弹只有5.6毫米口径,所以--"
韩峰说道:"那有什么值得费解的?捷克枪经过改装,可以按照需求,既可以射出大口径的子弹,又可以射出小口径的!这样改装的枪,至少也有二十来斤重,那个金毛女人看来腕力很大!是个很强大的家伙!
两人又忙着联系H市的刑侦处和省警察厅,刚才那个受到惊吓的护士小蕾来了电话:"病人黄茉莉恢复知觉,她强烈抗议,要从太平间里搬出去。我们护士长也认为太平间的空气对病人不妥,你们快点来解决吧!"
韩峰搓着手,眉梢隐隐有了喜色,说道:"黄茉莉被我转移到了太平间,现在我们可以去解开一些谜团了!"
第51节:第十章 ◎ 情人(1)
第十章 ◎ 情人
太平间里,两个护士已经给黄茉莉加厚了棉被,护士长正给她做皮试,换纱布。
雷震和韩峰敲门进去。
雷震一脸歉疚地对黄茉莉说道:"不好意思,让你在这里受冻了!都怪我们的办案人员安排不周--"
黄茉莉警惕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是谁?"
护士小蕾忙解释道:"他们是警察!"
黄茉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情绪有些失控:"我没有什么好讲的,你们要逮捕我就逮捕,是我扔炸弹把那个主持人炸死了!我看到她的手臂掉在人头上--"
韩峰把食指竖在唇上:"嘘嘘,我们知道你是误伤,你也不想炸死她,她是无辜受害。你是想炸死周不凡--"
黄茉莉拍着床叫道:"是的,我恨不得把姓周的炸成粉末,然后一口口吞下去!"黄茉莉咬牙切齿。
护士长一边安抚黄茉莉,一边对雷震他们道:"希望你们尊重病人,不要激怒她。好了,我们现在要把病人转移到正常的病房,我不需要征求两位的同意吧?"
雷震点头道:"救护病人要紧,你们要尽力照顾好她……待病人完全脱离危险后,我们需要将病人转到相关的公安医院去。"说着话,韩峰和雷震一前一后跟着医疗车,走出太平间。
等到再次回到207病房,护士长对韩峰两人说道:"你们还是等病人情绪稳定后再来吧。"说着对两个护士使个眼色。
两个护士只得强行推搡着韩峰两人出去。
韩峰被护士小蕾推到病房门口,忽然转过身来,连珠炮似的说道:"黄茉莉,你知不知道,那些犯罪分子就在几个小时前派出两个杀手来杀你!要不是我们转移了你,你早就死了!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对自己的生命不再留恋,但我们的人为了把这个案子破获,让你的情人孙东方死得瞑目,已经伤亡了十来个兄弟!"
他这一番话让黄茉莉失控的情绪有所缓解,她抬起头来,看一眼韩峰,抿一抿嘴唇,说道:"你们真的能替东方讨回公道,把案子破了?自从上回T市警方对东方的死作出自杀的评定以后,我对警方几乎失去信心了。"
韩峰见她语气缓和了,把手撑着门,说道:"如果你能大胆地向我们提供你所知道的一切,我发誓,这个月月底我们一定把凶手揪出来。"
黄茉莉沉吟一下之后,终于指一指床边,示意他坐下:"好的,我告诉你们一切。"
黄茉莉是四川人,五年前随着一个叔叔来到还算繁华的H市投奔亲戚,没想到那个亲戚早已经搬家了。黄茉莉和叔叔花光所有的钱租了一间房子,开始了漫长的打工生涯。
由于生活艰难,不久后,黄茉莉就去夜总会做了小姐。凭着姿色和眼力,她在一次酒会上结识了到H市采购新款辅料的孙东方,两人很快就同居了。黄茉莉脱离了小姐生涯,成了孙东方的二奶。孙东方在H市专门给她置了一处房产,当时房主用的是孙东方的名字,黄茉莉也没有在意。
孙东方的辅料生意越做越大,不久就与兴发银行的董事长张兴发等人集资,竞拍一处地处T市市中心的土地。那段时间,与他们竞争这块地皮的人很多,最大的竞争者就是已经拥有金鼎辅料城的周不凡。由于有银行撑腰和本地政府支持,孙东方大获全胜,以每平方米3000元的高价拍下T市那块黄金地皮,也就是东方辅料城的地皮。建成楼盘后,他又以每平方米10000~12000元的价格迅速脱手第一批楼盘,减去建筑施工的每平方米3500元的成本和地皮价,他与投资股东们几乎一夜暴富,赚了个肚儿圆。
然而,辅料城二期招商时,楼市风暴开始刮起来,羊毛衫市场出现低谷,与之在同一经济链上的辅料市场供大于求,孙东方的生意越做越惨淡,幸而他在T市有不少影响力和美誉度,硬是挺了过来。
有一天,孙东方在H市与黄茉莉同房后,忽然长叹一声,说道:"茉莉,我们的好景怕不长了。"
黄茉莉惊讶地问道:"怎么了?"
孙东方说道:"今天我辞退了辅料城两个经理,以后我就是孤单一个人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第52节:第十章 ◎ 情人(2)
黄茉莉问他为什么把那两个人辞退,孙东方愤愤地说道:"这两个畜生做假账、拿客户的大额回扣倒也罢了,他们竟然把公司的机密泄露给周不凡那个暴发户!"
黄茉莉还要问下去,孙东方却站到窗口吸闷烟去了。
也是在那次谈话前不久,黄茉莉去夜总会旧地重游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纨绔公子周鹏,据他说自己是海外归来的高材生,经济学博士,在房地产市场摸爬滚打了多年。
黄茉莉一个人在H市难耐寂寞,禁不住周鹏浪漫示好,就和周鹏好上了。周鹏在枕边吹了几次风后,黄茉莉又在枕边对孙东方吹风,说一个外地表哥留学归来,想在东方辅料市场谋个职位,又把周鹏在美国房地产市场做的一些大项目说给孙东方听。
孙东方的辅料市场人才正大量流失,与周鹏一拍即合。由于周鹏带来了一大笔资金入股,孙东方对周鹏倍加依赖和期待。周鹏对辅料市场非常熟悉,他举办了一次"乌镇商务之旅",招来一大批客户,当场售楼十几套,获利近千万,挽救了公司的财政赤字。孙东方破格将周鹏提升为企划部和招商部双料经理。
然而不久,公司的大股东都找上门来,说有人向他们秘密传来一封传真,上面记录着东方辅料城的每一笔财务收入与支出,最后核算下来,辅料城正在以每天三百万的资金外流和一百万透支缓步走向死亡。那些大股东因为那一封无法解释的秘密传真,一致提出退股。周鹏分析说,可能是投在金鼎辅料城的李浩和王震在捣鬼,但也奈何不得。
那些日子孙东方一直惶惶不安,整个东方辅料城几乎到了瘫痪状态,先是招商部全体人员辞职,后来企划部也走人了。黄茉莉也听到一些风声,问周鹏究竟发生了什么,周鹏却说公司前期遗留的漏洞太多,他也回天乏力。
直到兴发银行的董事长张兴发找到孙东方,要求退股;法院冻结了辅料城的流动资金,封了孙东方的银行账户,孙东方才死了心。就在东方辅料城宣布破产的那一天,孙东方用帆布包装着原本要发给退休员工的最后一笔退休金--30万人民币,去约定的地点跟黄茉莉见面私奔。
黄茉莉接到孙东方的电话后匆匆乘飞机到了T市,她一下飞机,就看到前来接机的周鹏。
周鹏说是孙东方让他来接她的,并且挽留她吃了一顿快餐,又去旅馆逍遥了一回,才让她去与孙东方见面。
然而当她到达和孙东方约定的那个烂尾楼时,却看见楼前停着警车,围了很多人。当她看到孙东方的尸体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久,报纸上登出了房产大亨孙东方酒后自杀的消息,黄茉莉绝望地回到H市。然而她在H市的那处房产已经被当做东方辅料城的一部分被周不凡收购,做了金鼎辅料城的仓库。
第53节:第十章 ◎ 情人(3)
当她闹到周不凡那里时,被周不凡的手下抓过去一顿痛打,要不是周鹏及时出手相救,她早就被打残了。
无家可归的她,遭受侮辱的她,丧失了理智,最终向周不凡投出了那颗复仇的炸弹!
韩峰注意到,黄茉莉每当说起周不凡的时候,抱在胸口的枕头都要变形一下,可见她对周不凡的仇恨有多深。
韩峰不解地问道:"我很想知道,你对周不凡的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黄茉莉努力去回忆:"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当我回到H市,听周鹏说周不凡夺走了东方遗留给我的唯一家产,我对周不凡的仇恨就爆发了!"
韩峰微微一闭眼:"周鹏说的?"
黄茉莉说道:"不止是他说的,我也在房产局那里得到确认,房子现在划在了周不凡的金鼎辅料城!"
韩峰捏着下巴,问道:"你知不知道,周鹏和周不凡是一伙的?"
黄茉莉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不会的,他说帮我替东方报仇,他是打入金鼎辅料城内部的!"
韩峰看看她受伤的手指:"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颗液体炸弹也是他提供给你的吧!"
黄茉莉闪烁其词地说道:"不,不是的,跟他无关,那是我从黑市购买的。"
韩峰说:"我也许不该提到一些太私人的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我们也不为难你。周鹏和你相识后,是不是对周不凡很反感,常常说周不凡的不是?"
黄茉莉点点头:"他是个爱憎分明的人,我爱他就是因为这个。"
韩峰面露疑惑之色,食指揉着太阳穴,陷入沉思。
雷震挥一挥手上的烟斗,说道:"不好意思,黄女士,我烟瘾犯了,不知道我能不能抽几口?"
黄茉莉说道:"没事,东方活着的时候常常抽烟,我习惯了。"
雷震划根火柴燃上烟斗,问道:"警方当初草草结案,实在对不起你。我想问明白一些,孙东方出事的那天,他是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的?"
黄茉莉回忆道:"凌晨两点。"
雷震问道:"当时你身边有没有别的人?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听见了你们的谈话。"
黄茉莉摇头道:"不会的,绝不会。东方给我那幢房里除了保姆以外,只有我一个人。"
雷震喷一口烟说:"你和周鹏在那幢房里见过面吗?"
黄茉莉说道:"不,周鹏和东方都是我的情人,但那幢房子是属于我和东方的,我一直没有让周鹏来过。我和周鹏都是在宾馆或者夜总会见面。"
雷震说道:"那他知道你的地址吗?"
黄茉莉看向窗外的天空说:"我也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她转过脸来,"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雷震说道:"也许我多心了,我刚才怀疑周鹏在你的房间里安了针孔摄像机或者窃听器。"
第54节:第十章 ◎ 情人(4)
黄茉莉张大了嘴,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雷震咳嗽一声,说道:"周鹏在机场接你的时候,你感到很意外?"
"是啊,我和东方之间的事一直是很秘密的,是因为他在乡下有个老婆的缘故。"黄茉莉说道,"不过,在那样的情况下,东方让周鹏来接我,我想一定是为了避人耳目,不得已!"
雷震说道:"可是你并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到达。"
黄茉莉脸色一红说:"那时,周鹏太性急了。"
雷震观察着她的神色:"你觉得,孙东方有没有可能发现了你和周鹏之间的关系?"
黄茉莉摇头说道:"不会的,我和周鹏每次在一起的时候都非常谨慎。"
雷震问道:"你心里一直确认,周不凡就是真正的凶手吗?"
黄茉莉咬着嘴唇,说道:"东方的辅料市场一直是他眼红的,东方一死,他就是新的业主了!而且,东方死后,他为什么要对我下狠手?因为我知道内幕!"她眼中闪烁着愤怒的泪花。
雷震双目微敛:"你一直都是凭直觉吗,手上有没有证据?"
黄茉莉愣怔一下:"没有,但我确定!"
约莫隔了半个时辰,护士过来替黄茉莉打针。
护士长也跟了过来,说:"病人需要静养,有什么事,你们白天再来吧,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
一直沉默的韩峰忽然伸展伸展四肢,对雷震说道:"该问的问完了,我们走吧。"又对黄茉莉笑一笑,"谢谢你的配合,我们会派人保护你的。希望你早点康复,在法庭上给我们作证,判死周不凡!"
他这话惹得护士小蕾和护士长都笑了,雷震又是无奈地摇摇头。
出了第三长江医院,两人上了辆警车。
韩峰对雷震说道:"你还是多派几个人保护她吧,她现在是很重要的一个证人,只怕老K那帮人又要算计她!我已经嘱咐了那个护士小蕾,让她对黄茉莉提防着点,怕就怕黄茉莉脑门子抽筋了,想不开自杀!"
雷震说道:"你不是已经稳住了她吗?她既然知道将来要在法庭上指证周不凡,为她的情人复仇,应该不会自杀吧?"
韩峰呵呵一笑:"也许,她会为情自杀!"
雷震说道:"为谁?周鹏?"
韩峰认真地点一点头:"周鹏在她心中显然是正义的化身,如果周鹏的别样居心被揭穿了,黄茉莉会崩溃!"
雷震看着他:"别样居心?你的意思,周鹏利用她杀了孙东方?"
韩峰装着愣怔一下:"什么什么,周鹏杀了孙东方,你有什么证据?"
雷震把烟斗高高地叼着:"难道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韩峰一本正经地说道:"在下结论之前,我必须要一定的证据。如果没有一定的证据也该有合理的推论。"
第55节:第十章 ◎ 情人(5)
雷震说道:"我们可以这样推下来,周鹏是金鼎辅料城的人,受周不凡给出的巨大利益诱惑,利用黄茉莉和一笔入股资金,秘密打入了东方辅料城内部,又以一场商务之旅招来大批客户,得到孙东方的信任。与此同时周不凡又花大价钱挖墙脚,把孙东方的左膀右臂挖走。孙东方内外交迫,银行一撤资,他就选择了最后一条路--携款与情人逃跑。没想到周鹏暗中知道了这件事,事先和那个金发杀手蹲守在孙东方与情人约定的那个烂尾楼,然后将孙东方推下了楼!这既验证了你当初用充气娃娃和受力分析得出凶手是两个人的结论,又把案件一下子摆在天窗下,一切明朗了!"
韩峰却不住地摇头:"雷处,你的推论实在漏洞百出。我什么时候说过凶手就是两个人?我当初得出的结论是,将孙东方推下阳台的凶手可能是两个力气平常的人,或者可能是一个力气大的人!但现场究竟有几个人,几个人在抹指纹与脚印,几个人在旁边凑热闹,我们却不知道。还有,你说周鹏是周不凡的人,你从哪里得出来的?我们只知道,他与老K、李浩、王震是一伙,跟周不凡是不是雇佣关系,我们却还不知道--"
雷震听得眼珠子直翻:"你以前不是常常无中生有吗,我这一说就漏洞百出了?"
韩峰耸耸肩:"我一向是有中生有。"
到了公安局,已是凌晨五点半了,东方已经有了鱼肚白,一些云彩渐渐浓了起来。
雷震下了车,看着自己管辖的城市,脸上有无尽的忧虑。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叫道:"韩峰!"
警车里鼾声一顿,韩峰揉一揉眼睛,探出头来:"啊?"
雷震见他一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心中一软,换了口气:"你去刑侦处睡吧。"
到了刑侦处,推开门来,胡金花在电脑前整理着文档,虽然光亮已经透过窗户射了进来,室内的日光灯还兀自亮着,可见她已经加班了好长时间了。
看到两人进来,胡金花站了起来:"报告雷处!刚才医院来电,白秋雨缝了十二针,输血完毕,没有生命危险!"
雷震示意她坐下:"金花,你也一晚没睡,去眯一会儿吧,下午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韩峰看着她眼中的血丝和黑眼圈,微微一笑:"嘿,金花,你知不知道,熊猫一生中最遗憾的是什么事?"
胡金花没好气地说道:"我怎么知道!"
韩峰打个哈欠:"它啊,最遗憾的是不能照出一张彩色照片。不过你这只黑眼圈的大熊猫倒不会有这种遗憾,你去照照镜子,眼睛里结了那么多红色的蜘蛛网!"
"你!"胡金花把手上的资料一抖,作势要甩过来,韩峰忙躲到雷震身后,指着胡金花,"雷处,你也该管管你的属下了!"
第56节:第十章 ◎ 情人(6)
胡金花忽然将手里的资料一翻,说道:"忘了一件事。雷处,刚刚小龙从X市发了封邮件回来,他查出来,兴发银行的董事长张兴发在杭州竞拍下一块地皮,据建筑设计的样稿看,可能会做成动漫和珠宝的地产项目!"
韩峰和雷震都是大吃一惊。
韩峰几乎奔了过去,将胡金花手上的资料夺过来,一边翻看,一边说道:"难怪他是最后一个从东方辅料城撤资的!"
胡金花诧异道:"这与他从东方辅料城撤资有什么关系?"
雷震接口说道:"金花,还记得上次那个在公用电话亭打匿名电话给我们的人吗?"
胡金花猛然醒悟:"你的意思是,张兴发就是那个人?"
雷震看一眼韩峰,清一清嗓门,说道:"在没有证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只是假设!如果他就是那个匿名来电的人,说明他的确是一个投资受损者!他与孙东方本来是想一起赚笔大钱去投资杭州的地产项目的,所以他一直坚持到最后才不得已撤资!"他一边说一边扫着韩峰,似乎随时准备被他打断,然而韩峰却聚精会神地看着资料,一声不响。
胡金花问道:"哦,他们既是在同一条船上,他就不得不跟孙东方一起,试图找出淘金之路!"
雷震正要说下去,韩峰忽然把资料一扔,一副失望的表情,说道:"又是没用的资料,我还以为有什么猫腻呢!"
胡金花问道:"难道雷处推出的也没用?"
韩峰走到那个沙发边,整个人趴上去,说道:"你们说这对破案有用处吗?能找到杀害孙东方的凶手吗?"
雷震吐一口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得到的结论对找出凶手确实没用。
胡金花却不服气道:"说不定张兴发知道一些内幕呢?"
韩峰反问:"如果他想提供内幕,早就提供了,为什么要打匿名电话?他是不想让警方,更不想让那些杀害他的合伙人的凶手知道,他是知道内幕的人!"
胡金花说道:"可他还是在警方向媒体宣布孙东方是自杀的时候打来了电话!"
韩峰歪一歪屁股:"这又能怎么样?他良心发现了?我看未必。他既然不愿意出面,就有很多因素在里面,比如自己的利益冲突,比如凶手对他有过警告,比如--凶手对他有过警告?哈哈!"他忽然一拍腿。
雷震却问道:"怎么着,想到什么了?"
韩峰龇牙咧嘴地揉着腿,说道:"我有把握,一周之内,张兴发会乖乖地主动找到我们,把他所知道的内幕都告诉我们!"
下午两点多,电话铃响了。
雷震接了电话,是H市那边的警方打来的。那边说没有得到上面通知和允许,他们没有权利包围每年向政府纳税过半个亿的金鼎辅料城。雷震有些懊恼,心中知道他们是地方保护主义在作怪,却说不出口,草草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
第57节:第十章 ◎ 情人(7)
他正抽着闷烟,刚才还打着呼噜的韩峰忽然问道:"H市的警方不配合?"
雷震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道:"他们也没办法,毕竟是一个对政府有巨大贡献的企业啊。"
韩峰冷哼:"屁!"身子一翻,站了起来,"我们现在就走!"
"去哪里?"
"周不凡的老家!"
"他不会在老家,就是在,我们也难抓个现行啊!"
"谁说要去抓他?我去,是想去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韩峰一笑:"周鹏和周不凡为什么都姓周?"
雷震起初以为他在开玩笑,仔细一想,忽然眼中有光芒一闪:"你这家伙,怎么不早说!"说着去抽屉里一只烟叶罐子里抓到一大把烟叶子,跟着韩峰去了。
下楼时,雷震问道:"周不凡老家的资料你都掌握了是不是?讲给我听听。"
韩峰捏着下巴,说道:"周不凡的老家在上海,他本来是个普通的辅料采购商,后来到H市发展,渐渐有了些资本。事实上,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回老家了,但他对他妈很孝顺,逢年过节都往家里送礼,送红包!"
雷震问道:"他的妻子呢,不在老家吗?"
韩峰说道:"我查了一下,周不凡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离婚了!都奔五张的人了,现在还打光棍呢!"
第58节:第十一章 ◎ 逼讯(1)
第十一章 ◎ 逼讯
下午五点,上海。
上海外滩上,东方明珠塔高高地屹立在天空下,黄浦江上,行走着豪华游轮。滩边护栏上,靠着韩峰和雷震。
韩峰一边啃着鸭头,一边说道:"你知道鸭头什么地方的滋味最好?"
雷震不住地看表,敷衍道:"脑髓吧。"
韩峰连声说道:"错错错!是鸭舌头!你没看到《道德经》上说吗,老子临死的时候身上其他零件都坏了,就舌头还活着。老子就说了,天下越是柔韧的东西越是厉害!就像这黄浦江的江水,一个不小心就能把石头给洗白了!"
雷震说道:"那你以后出门就带瓶水,也别带枪,罪犯一见也就乖乖服软了!"
韩峰笑道:"雷处,跟您老人家共事这么长时间,这是我听到最有水平的一句话。走吧,我知道你也等急了!"
两人弃了警车,顺着外滩走,拐进一个正在封顶的建筑工地,进了一处堪称上海特色的弄堂。弄堂上空纵横交错着一些晒衣服的绳子和钢丝,上面晒着五颜六色的尿布、热裤、裙子,甚至女人的胸罩。
韩峰贪婪地看着上空一个大罩杯的白底镶蕾丝胸罩,舔舔嘴唇,说道:"真大!"刚说完,一个肥胖的丑陋女人从阳台上现身,扭腰送胯地取下胸罩,一双斗鸡眼冲韩峰瞪过来。
韩峰忙把头一偏,装着看天色,一脸的委屈。
雷震在巷口杂货店买了些百货礼品,提着礼品盒从后面赶上来,一拍他肩膀说:"天快黑了,快走吧!"
往里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家古色古香的门庭前,雷震对一对抄在纸上的地址说:"没错,农工商城隍弄口87号!"他对韩峰点一点头,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驼背老人,一张脸除了皮就是骨头,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布鞋,他用一对老眼毫无表情地看着两人,干瘪的嘴巴不停地咀嚼着什么,问道:"侬个找谁?"
雷震把烟斗摘下来,恭恭敬敬地说道:"我们来拜访一下周伯母。"说着把手上的礼品盒子掂一掂。
驼背老人疑惑地看着他,又看一眼穿没穿相、站没站相的韩峰,半晌才说:"侬个是谁?"
雷震微微清一下嗓子说:"我们是H市金鼎辅料城周不凡总经理的下属。周总自己工作忙,常年在外,我们就趁着来上海出差的机会给周伯母捎点寻常百货,也是对周总的报答。"
驼背老人一听,双眼有了点光色,高兴地说道:"侬个稍等,阿拉去请示一下老夫人。"他门也顾不得掩上,就颠簸着脚往里屋走去。
不一会儿,驼背老人搀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过来,嘴里兀自说道:"侬何必自己过来呢?大桂叫他们进去就是了。"
周老太见到雷震两个,脸上乐开了花,说道:"凡儿又送什么礼品回来了?阿拉记得刚过了中秋节啊。唉,这孩子就是不能自己回来,这么多年了,阿拉都不晓得他现在咋个样儿了。侬个回去帮阿拉跟他说说,别老是送东西的,他什么时候回来看一看阿拉是正经格的!"
周老太太竹筒倒豆似的一连串说了半天,韩峰有些不耐烦,呵呵笑道:"周奶奶,这天要黑了,你看,起风了!"
那个驼背大桂忙说道:"老夫人哟,先让他们进来吧!"
周老太太一拍大腿说:"唉,只顾说话来着--大桂,侬快去泡壶好茶,就是上回凡儿捎来的那罐子碧螺春!"她说着一把握住韩峰的手往里请。
雷震反而被冷落在一边,无奈地将手上的礼品百货又掂了一掂,跟上去。
一进里屋,韩峰和雷震都被面前的富丽堂皇震住了。简易的一个复式小楼,里面居然包罗万象,柜台两侧供着印度的象牙,四壁贴着巴洛克墙纸,柜子正中间,一对电镀红烛下,立着个金身佛像,佛像前坐了一个铜绿斑斑的香炉,上面杵着三炷香火,一看就知道周老太是个信佛的老人。
韩峰问一下卫生间在哪里,借故往里面去了,留下雷震,被老太太问这问那。
驼背大桂上了茶,见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不见了,脸色有些难以觉察地一沉,正要去里面找韩峰,韩峰却忽然从楼梯口转出来,嘻嘻笑道:"周奶奶,我看你家不止一个金佛呢,您老往那儿一座,就跟个佛像似的,金光闪闪的!"
第59节:第十一章 ◎ 逼讯(2)
周老太一听,高兴得合不拢嘴,说道:"瞧你这孩子说的!"
韩峰话锋一转:"周奶奶,像您这样的积善人家,应该是子孙满堂,至少是四世同堂吧?"
他这话一落地,周老太和驼背大桂的脸色都变了。谁都看得出,周老太家冷冷清清的,哪里像四世同堂的样子,墙上连镜框也没有。
驼背大桂当下撑一个笑脸,只说道:"喝茶,喝茶!"
韩峰察言观色,忽然一拍后脑勺,抱歉地笑:"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凡总一直没有结婚!看来,这都是命啊,周奶奶您也不要生气,以后就当我是您的孙儿吧!"他故意把"孙儿"两字说得很响脆。
周老太忽然长叹一声,把桌子上的念珠拿起来,一个一个地捏过去:"阿拉当年也有个孙儿啊,不但有孙儿,还有个孙女呢!唉,都是咱老周家前辈子作孽,两个娃娃活生生被他们的妈带去了国外。据说孙女和她妈都染了风寒死了,孙儿呢,好久没有音讯了,不知道现在--"她哽咽着,老泪纵横而下。
韩峰冲雷震吐吐舌头,安慰周老太太道:"您老别难过,凡总身体还棒着呢!说不定几个月就给您老带回来三四个娃娃,到时候围着您老打转,看不乐坏您!"
周老太太破涕为笑,说道:"侬个不晓得,侬个那个凡总啊,脾气倔得很,跟他爸一样,是工作鬼投的胎!自打跟崔家媳妇断了后,阿拉和大桂张罗了那么多门亲事,他都把人家大姑娘生生回绝了!"
驼背大桂咳嗽一声:"天色不早了,两位是要在这里留宿还是--"他停下,看着韩峰他们。
雷震把礼品往桌前一推,说道:"不打搅了,我们还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连夜去办。"说着看向韩峰。
韩峰却摊手摊脚地坐在椅子上,笑道:"不急,不急!好不容易来周奶奶这里一趟,替凡总尽孝,要回去早了还真对不住凡总呢!"
周老太太也忙说道:"就是嘛,聊聊,聊聊侬个凡总都在做些什么?对了,他早上按时喝牛奶吗?他在家的时候我天天跟他说,'天天一袋奶,健康一辈子',你们帮阿拉劝着他,别不把身体不当回事,定期去医院检查。叫他晚上不要太晚睡觉……"
韩峰连连点头:"周奶奶说得对,对极了!我们一定转达。"他一口一个周奶奶地叫着,叫得老太太心里很不是滋味,叹道,"唉,瞧你这孩子,当年我那孙子孙女若没走,也有你这么大了!"韩峰就势说道,"周奶奶,别想太多,您老人家若不嫌弃,就当我是您孙子不就行了……"
雷震惊诧地望着韩峰,心想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他知道韩峰只要一装孙子,一定有所企图,便等着看好戏。
周老太高兴得泪花直闪,一把握住韩峰的手:"乖孩子,侬叫啥子名字?"
第60节:第十一章 ◎ 逼讯(3)
韩峰笑道:"我叫韩峰,奶奶就叫我峰儿吧!"
听到"韩峰"两个字,驼背大桂的驼背微微一颤,脸上的皮连着耳根全皱了起来。
周老太却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好的,峰儿!"
韩峰忽然说道:"奶奶,您刚才说的那个亲孙儿--也就是我哥,他叫什么名字?"
周老太轻轻拍打韩峰的手停住,叹息道:"他叫周鹏,小名鹏儿。唉,阿拉的鹏儿不知现在在哪里呢?"她微仰着脸,看向柜台上的金菩萨,把双手合十了,"菩萨保佑我那孙儿啊。"
雷震虽然早有准备,还是禁不住把烟斗咬得吱吱响起来。
韩峰显然一开始就猜到了结局,当下安慰地拍一拍沉湎在回忆中的周老太的手,说道:"奶奶,峰儿先跟这位大哥出去谈一笔大生意,约好是傍晚六点半的,您瞧快到时间了!"
周老太起身说道:"侬个忙正事要紧,有空常来奶奶家!"
驼背大桂巴不得他们出门,口中说道:"不吃点糕点啊?"
把两人送出门去,驼背大桂关上门,急忙从身上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K啊?阿拉是大桂啊!侬快告诉凡总,有个叫韩峰的来过了,就是报上登的那个侦探!他们恐怕已经知道鹏少爷就是凡总的儿子了!"驼背大桂悄声说着,里面的周老太看见了,问道:"侬说啥子啊?"
驼背大桂挂了手机,说道:"没啥,老夫人今晚吃什么?还是丝瓜清炒素虾仁吗?"
出了周不凡的老家,雷震和韩峰步行回了外滩,雷震一边给车打火,一边咬着烟斗口齿不清地说道:"看不出金鼎辅料城还是个家族企业,不知道李浩、王震、老K跟周不凡什么关系!"
韩峰在车座上系上安全带,双手十指舒舒服服地交叉着放在小腹上,说道:"也许。"
雷震瞪他一眼:"什么也许?"
韩峰打个哈欠:"我是说,也许,你错了。"
雷震说道:"那你说个对的,我洗耳恭听!"
韩峰目光微敛,看着前方:"事情好像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这一切很有可能是一场复仇引起的!"
雷震一愣:"复仇?谁复谁的仇?"
韩峰摊摊手:"暂时还没有任何证据,所以--免谈!"他头一歪,枕在了雷震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警车在国道线上约莫行了一个半小时,到了苏通大桥前,汽油用光了。
雷震打114查询了就近4S店的电话,打个电话过去,让店里派人送汽油来。在等加油的时候,他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等到他醒来时,东方已经大亮了。
他第一眼就看到韩峰捧着一本古旧的《佛经》在看,好不诧异,忽然想起什么,说道:"4S店那边怎么还没有到?这样的效率,难怪老被人投诉!"
第61节:第十一章 ◎ 逼讯(4)
韩峰把《佛经》一合:"早加好了!我看你睡得像梦到了嫂子,就没叫醒你!"
雷震连汽车仪表也没看,笑道:"肯定没加!"
韩峰问道:"为什么?"
雷震拍一拍口袋:"因为你不会付钱!"这一拍不要紧,才发现口袋瘪瘪的,钱包早没了。
韩峰笑道:"我韩峰连一个钱包都搞不定,还怎么混呢?"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钱包。
雷震一把将钱包夺下来,说道:"你就是个六指--你这本《佛经》是哪儿来的?"
韩峰的手叩着厚厚的书面,得意地笑道:"这是我从周老太家顺过来的!"
雷震无奈地摇头:"我看你是七指--咦,你拿《佛经》做什么?"他疑惑地看着书面。
韩峰把《佛经》翻开,里面露出泛黄的一叠稿纸:"谁说这是《佛经》?这是老太太的日记!"
雷震伸手过来翻一翻:"对我们有什么帮助没有?"
韩峰翻到一页上,上面皱巴巴的,还有几个白点子,韩峰指着白点子:"老太太的泪。"
雷震瞪着眼睛看着那页纸,又急速地翻过去,看完了,不禁长吐一口气,把熄火的烟斗点燃了,一顿吞云吐雾。
韩峰说道:"周老太太眼看着儿子和儿媳妇因为一对连体婴儿整天吵闹,差点没气死。周不凡想把这对连体婴儿活生生地扔进壁炉里烧死,被他老婆崔娟娟拼命夺了过去,这一幕周老太太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后来崔娟娟跟周不凡离了婚,一个人带着一对婴儿移民去了美国,对连体婴儿进行了分身手术。老太太想到自己在那对孙儿、孙女最危难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雷震道:"如果周不凡认了儿子,以他的孝顺名声,就该带回家给老太太看,也算是对老太太的一个安慰。如果周不凡没认那个儿子,为什么他能和周鹏合起来把东方辅料城搞垮?真费解!"
韩峰把《佛经》上那几页撕下来,又将《佛经》皮面里塞着的几张信纸折叠好放进口袋,对雷震的话不置一词。
雷震把烟斗扬一扬:"你以为呢?"
韩峰冷笑道:"你觉得一个刽子手一样要杀连体婴儿的人在若干年后父爱会复苏吗?"
雷震迟疑道:"这个,心理学上有过类似的案例,几乎没有复苏的可能!"
韩峰说道:"其实只要把一切跟巨大的利益联系起来,就什么也不费解了。能把人联系在一起的,不但有亲情、友情、爱情,还有利益!"
雷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无语了。
警车上了高速路时,雷震接了两个电话,分别是姚小龙和霍军打来的,报告已抵达刑侦处。
下了高速,又一个电话打来,韩峰期待地说道:"不会是--秋雨吧?"
第62节:第十一章 ◎ 逼讯(5)
那边却是胡金花的声音:"雷处,韩峰跟你在一起吗?你们快回来,兴发银行的董事长张兴发要求警卫保护,他现在正在刑侦处,说是有重大的秘密要透露,关于'7·11'事件的!"
雷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韩峰:"怎么回事?他怎么真的来告密了,你用的什么手段?"
韩峰嘴角一翘:"羡慕吧?天生的!"
雷震风风火火地回到刑侦处,一进门,就看见几个队员围着桌子吃泡面,心里一酸,拍手掌道:"大家难得都齐了,这段日子辛苦了!今天我请客,大家吃顿好的--金花,你去外面的餐馆买些熟菜回来,钱拿着!"他把钱包在空中抛出一个抛物线,霍军敏捷地伸手接住了,传给胡金花。
队员们个个乐开了花,恨不得把手上的泡面扔到垃圾箱里。
韩峰追着胡金花的背影说道:"记得买几个鸭头!酱鸭头,不是鸡头,也不是酱鸡头!"
胡金花脸绷得红红的,说道:"买你个头!真烦人!"
几个人笑成一团,姚小龙打趣地说道:"韩哥,金花姐要买你的鸭头怎么办?"
韩峰摸摸头,说道:"我这头搁在她身上太重了吧。"
雷震脸色微微一变:"玩笑别过火了,注意影响!"又问,"那个张兴发呢?"
姚小龙把嘴朝审讯室一努:"在里面,他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而且点名要见韩哥。"
在几个人的目光注视下,韩峰走到审讯室门口,忽地顿住脚,回头又问:"阿炳呢?"
雷震跟了上来,说道:"我让金花把阿炳放了。"
韩峰翻一翻眼珠子:"完了,你又害死了一条命!"
雷震说道:"你不是说过,阿炳已经对老K没有用处了吗?他没有理由杀死他,况且警方已经捉了那么多的嫌疑犯!"
韩峰道:"为了不被判大刑、死刑,只怕那些嫌疑犯的口径都是一致的!唉,我本来以为可以留下阿炳,在法庭上也多一个证人!"说着,摇摇头,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在韩峰的感觉上,像张兴发这样又开银行又做房地产的老总,该是大腹便便、脸上肥得冒油的主,而不是眼前这个瘦瘦矮矮,脸黑得像石油工人的中年秃子。
张兴发双手端着一次性杯子,蜷缩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韩峰,问道:"你是韩峰?"
韩峰耸耸肩:"如假包换!"
张兴发打量他一会儿,又说道:"你就是'7·11'专案组的特约组长?"
韩峰说道:"不错。"
张兴发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他说道:"我看过关于你的报道,所以才千里迢迢赶来,希望你能帮我一把。"
韩峰道:"你放心,如果你真能提供关于孙东方死亡原因的一些信息,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的安全!"
第63节:第十一章 ◎ 逼讯(6)
张兴发点点头,忽然神秘兮兮地从随身的一只皮包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寄信人一栏,用红笔写着一个狰狞的"K"字。
张兴发指指那个"K",有些卖关子地抬了抬眼皮。
韩峰问道:"什么意思?"
张兴发说道:"这就是三天前在永新汽车城策划了与警方交战的幕后主谋老K,他给我发来恐怖勒索信件!"
韩峰装出惊讶的样子:"老K?"
张兴发见他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咬牙说道:"别告诉我,你们还不知道那场交战的幕后策划凶手就是三角洲黑帮的老大老K!"
韩峰捏着下巴:"其实,我们早就开始注意他了,只是没有证据能让他落入法网,那是只老狐狸!"
张兴发道:"要说老狐狸,还数金鼎辅料城的周不凡是第一!"他说完话,有些渴望地等着韩峰追问。
韩峰顺着他的意思,瞪大了眼睛:"什么?金鼎辅料城的周不凡比那只狐狸还狐狸?"
张兴发把信封一抖,里面落下一颗灿黄的子弹和一张信纸,他指着薄薄的信纸说道:"外面那个'K'字是老K那种草莽的人写的,可这封恐吓信明明是周不凡的亲笔,我认得他的字。什么'限你接到信后三日之内在这个账户上打入5000万,否则你上幼儿园的小女儿和在国外留学的大儿子将横尸街头,见不到第四天的太阳'!妈的,我张兴发能混到今天,白道黑道都混过,什么没见识过,还怕他威胁?"说得激动,张兴发唾沫横飞,喷了韩峰一脸。
韩峰抹一把脸,把那张信纸拿过来看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叫道:"真没王法了还,你千万不能给他打钱,这是个无底洞啊!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保护你的小女儿和大儿子!"
张兴发把拳头捏起又松下,松下又捏起:"如果不是怕我的儿子和女儿遇险,我早跟那个周不凡拼了!诈我的钱,他看错人了!"
韩峰从信纸后面偷眼看着张兴发,说道:"你说这是周不凡的字,你怎么能够确认?"
张兴发冷哼一声,把那颗子弹和信纸装进信封,又从皮包里抽出一叠单子,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这是他结婚的时候,在农行的贷款按揭的签字;这是他当年向建行贷款的一笔款子和他的签字;这个--这个很重要,这是他从H市政府手里竞拍下金鼎辅料城原址,向本地几家银行融资时的签字;这个--这个更重要,这是他跟孙东方一起竞拍T市东方辅料城地皮那会儿的参拍声明,绝对的原版稿子!他当年下的决心非常大,他的野心是一口气吞下东方辅料城以及周边一百公里的商业辐射圈!可想而知,当我融资给孙东方,使孙东方一举胜出后,他有多忌恨!"他把那叠单子推到韩峰面前,"我在银行界面子还算大,这些都是我收集的,周不凡的一辈子都记录在这些账单上!"
第64节:第十一章 ◎ 逼讯(7)
韩峰认真地看了每一张单子,指着"参拍声明"那张,说道:"你的意思是,孙东方的死跟周不凡有关?"
张兴发冷笑道:"当然!现在东方辅料城不是也归他了吗?他是孙东方死后的最大受益人,难道你们没查出来?而因为我跟孙东方是在同一条船上的人,用巨大的资金后盾帮孙东方竞拍下了东方辅料城地皮,所以他对我也怀恨在心,现在又来了恐吓信!而且,报上都登出来了,东方辅料城被重新组合开盘时,现场不是来了孙东方的女人,对周不凡那老狗扔炸弹吗?"
韩峰看着他的眼睛:"我要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张兴发有些发怒道:"这还不够有说服力?"
韩峰点点头:"这些都是主观揣测,在法庭上没有任何用处。第一,这封恐吓信上的字,在没有专家鉴定之前,我们可以认为笔迹有可能是别人模仿的,不一定就是周不凡自己写的;第二,周不凡如果是最大的和最终的受益者,为什么东方辅料城变成钻石公馆·5A写字楼后,不但没有赚到钱,而且亏了本,这里面有很多因素在,比如经营不善,比如被人扔了炸弹,但要说他是最大的和最终的受益者,显然不成立!"
张兴发的手指使劲绞着,又端起纸杯子,咕咚灌下一口水,终于说道:"还有一个证据--在孙东方被谋杀前三天,我曾与他谈过一笔杭州动漫与珠宝地产项目,当时他很感兴趣,一点也没有自杀的倾向,所以我确定他不会是自杀!而周不凡显然知道我和孙东方之前有过接触,他有一天秘密找到我,承诺在我的银行账户上秘密打入3000万的封口费--只要我在警方结案之前不把一些信息抖出去!后来,当我听到警方把孙东方的死定性为自杀时,才恍然大悟,良心发现,我不该纵容凶手!"
韩峰道:"也许你在此之前就已知道孙东方将被定性为自杀吧,可是后来你去一查银行账户,账户上只多了500万,没有约定的3000万,所以你觉得被耍了,决定给周不凡一点颜色看看,让他把剩下的2500万快点打过来--"
张兴发脸色发青,握纸杯子的手颤抖一下。
韩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所以你从一个公用电话亭给警方打来匿名电话,自称是孙东方的一个老客户,说你们在孙东方自杀的三天前还谈好了一笔杭州动漫和珠宝地产项目,从那天商谈时孙东方的一言一行上看来,他虽然辅料城死盘了,楼盘遭遇银行大拍卖,但他的手里肯定还有一张王牌,不然没有底气去接新的地产项目!他的自杀是说不通的。你在电话里是不是这样说的?"他的眼睛像锥子一样锥入张兴发的灵魂深处。
张兴发的额头上冷汗直冒,失去了辩驳的能力。
第65节:第十一章 ◎ 逼讯(8)
韩峰乘胜追击:"你这样知情不报,我们姑且可以说你是怕家庭遭遇危险!但你账户上的那500万至今还在,就有些说不通了!"
张兴发闷了半天,终于说道:"韩峰,我真的、真的低估了你。"
韩峰冷冷一笑:"不是你低估了我,是你高估了自己!"
张兴发长叹一声:"好吧,既然你们一切都已经清楚了。你们现在就可以拘捕我,但在拘捕我的同时,希望你们保护我的儿子和女儿的生命!"
韩峰又耸耸肩:"你放心,你儿子和女儿我们会保护好的,我们确保万无一失。我还有最后一件事问你,为什么在东方辅料城崩盘之前,你不但不撤资,反而一度加大了对它的投资,前前后后给他们投资了三笔救命钱?"
张兴发摇头说道:"如果我知道孙东方就快完了,我也不会投了!当时我们想把楼盘造成一副依旧红红火火的假象,然后趁机把楼盘高价盘出去,然后用盘来的钱去杭州投资动漫和珠宝地产。当时都联系好了客户,可惜--唉,不说了。"
韩峰点了点头:"还好孙东方死了,不然不知哪个倒霉的就高价买下了辅料城!"说着,起身走了出去。
韩峰把门一开,却看见刑侦处的人都聚在门口,显然刚才他们都在偷听。
韩峰对姚小龙指一指张兴发:"给他泡一碗泡面,多加几片牛肉。"又对雷震说道:"羡慕我吧,天生的!"
雷震把韩峰叫到一边,对他竖一竖大拇指,呵呵笑道:"想不到你这家伙还能冒充周不凡的字,写出这么个恐吓信!你怎么知道他的笔迹?"
韩峰笑道:"你别忘了周老太的那本《佛经》,里面有不少家书呢--哎哟,肚子饿得咕咕叫了!金花怎么还没把鸭头带回来?"
这边正叫肚子饿,胡金花提了满满一大包饭盒进来说:"今天开大荤,不好意思啊雷处,我把钱包里的几张都用光了!"
韩峰促狭地一笑:"完了,嫂子一看这钱包瘪了,咱们雷处今晚上又要跟搓衣板一起睡觉了--酱鸭头买了没?"
胡金花白他一眼:"没!"
韩峰却鼻子大动,笑道:"骗我,我闻到味儿了!"上前一步把袋子抢过来。
吃完饭后,雷震一脸正色地说道:"我现在宣布,实习队员霍军正式替代黄天的位置,成为'7·11'专案组真正的一员!"
队员们的面色都凝重起来,眼中有泪花在闪。
霍军说:"谢谢雷处,我一定与大家一起认真完成任务,抓住凶手,告慰黄天大哥的在天之灵!"
雷震叹息道:"金花,下午你代表我们去探望一下秋雨。"
胡金花正要答应,韩峰忽然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插,说道:"不行!下午谁也不能出去!"
几个队员都惊诧地看向他,胡金花看他的样子,仿佛他是冷血动物。
韩峰继续说道:"你们别说我韩峰无情,专案组总共就剩下5个人,现在要紧的是抓住凶手,不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
雷震问:"你有什么好计划?"
韩峰说道:"小龙,你现在就入侵T市和H市的银行账户,查看金鼎辅料城和东方辅料城的资金流向,我怕有人趁乱把资金转移了!还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方辅料城比金鼎辅料城的固定资产更大,不知道会流失到哪里去。金花,那个死在医院的杀手,你去尸检处核实一下,争取得到对案情有用的信息!霍军,待会儿雷处会开几张武器领取单,你去领取几支最新型号的枪支,我怕那些凶手狗急跳墙,袭击我们队员,我们必须随时防范!"他又看向雷震,"雷处,你路子广,就请去分析一下金鼎辅料城的员工状况,看他们究竟有多少可疑的人,我们需要多少警力配合,才能制伏他们?顺便打电话到移民局,查一下,周不凡的老婆崔娟娟的境外档案,那个女儿在什么地方,她们是否还在世上?如果不在世,就查一下她们的死亡时间与死亡证明!"
雷震问道:"那你呢?"
韩峰拍一拍肚子,笑道:"刚才吃撑了,脑缺氧,我现在需要打个盹!"
2009-2-21 22:39:26 阅读28 评论0 212009/02 Feb21
正文 一 六十七年前的照片
当年日寇滥炸后仅存的完整建筑物如今却要被毁
在闸北区恒丰路附近的裕通路85弄弄口,有一排不起眼的中式“三层楼”房子。据《闸北区志》记载,这个“三层楼”却是一个重要的历史遗迹。1937年,日寇对苏州河北狂轰滥炸后,闸北成了一片废墟,仅剩下的一处完整建筑物,便是这个“三层楼”。如今,因为旧区改造,作为重要历史见证的“三层楼”,就要被拆除了。有识之士提出,“三层楼”不该拆,应当从爱国主义教育和历史遗迹的角度加以保护。
记者昨天来到“三层楼”采访,巧的是,天目西路街道“三层楼居委会”的办公室就在“三层楼”里。居委会主任周玉兰介绍说,“三层楼”是在上世纪30年代由四个有钱人合伙建造的,当时共有四幢。之所以在日寇轰炸下“幸免于难”,据说是因为当时住在楼里的外国人打出了外国旗子。以后,幸存的房子成了这里最显眼的建筑,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闸北境内最高的建筑。人们习惯于把这里称为“三层楼”,连“三层楼居委会”也因此而得名。
由于恒丰路拓宽和旧区改造,此前已经有两幢“三层楼”被拆除,剩下的两幢现在也“岌岌可危”,被列入了拆除的范围。眼看这一历史遗迹就要“销声匿迹”,闸北区政协委员吴大齐等心急如焚,提交提案反对拆除“三层楼”,他认为,尽管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三层楼”没有保护建筑的名分,但这些建筑是不可多得的历史见证,这样的遗址在上海也并不多见,应采取各种措施积极保护下来,将其改建成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教育后人勿忘国耻,警惕日本军国主义的复辟。周玉兰也觉得拆除“三层楼”实在可惜,居住在这里的几十户人家虽然盼望改善住房,但他们也认为“三层楼”应该得到保护。
《新民晚报》2004年6月9日
由于要参加今天的评报,所以我把同城几家主要竞争媒体的当日报纸都找来看了一遍。每家报社每天都会有类似的会议,大家各有眼珠盯牢的几家媒体,如果别家有的新闻自家没有,叫漏稿,责任可大可小,严重的能让相关记者立马下岗;如果自家有别家没有,当然沾沾自喜一番。奖励嘛,一些铜钱而已,多数时候只有口头表扬。重罚轻奖,皆是如此。
所以开会前一小时,我把《新闻晨报》、《青年报》、《东方早报》、《解放报》、《文汇报》和《新民晚报》等扫了一遍,于是就看到了以上这则新闻。
这则新闻我们漏了。
不过在我看来,这算不上是重大新闻,也不是条线上必发的稿子,属于别家的独家新闻,是他们记者自己发现的稿,总不能不让别人有独家新闻吧。虽然领导们总是这样想,但小兵如我们,还是觉得,该给别人一条生路走……如果真有份什么好新闻都不漏的报纸,那别家报社岂非都不用活了。而且《新民晚报》是每日上午截稿,相比我们这些前一天晚上截稿的早报而言,本来就有先天优势,报道比他们晚一天是常有的事。
再说,评评报而已,有必要得罪平日在报社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吗?
所以,评报时轮到我说话,我只以一句“今天《新民晚报》有篇关于历史遗迹的独家稿,我们要是以后能多些这样的发现性稿子,报纸会更好看”轻轻掠过,丝毫没有加罪于谁的意思。
可是头头自有头头的想法。如果是新来的头头,想法就特别多。
评报会开完,蓝头让我留一下。
蓝头姓蓝,是新来的头,所以叫蓝头,职务是副总编。这是个分管业务的副总编,于是我们分管业务的变成了两个副总,职务重叠,谁都知道这其中涉及报社高层的权力纠纷。
蓝头新来很卖力,磨刀霍霍,已经有许多不走运的记者编辑挨刀子了,被他叫住,让俺满心的不爽。不过我在报社也算是老记者,功名显赫,听的见的多了,心一横,谁怕谁呀。
话是这样说,好像心还是有点慌,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想和你说晚报那篇独家稿的事。”蓝头满脸笑容。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一副成竹在胸的老记派头,好像我是领导似的。
“别人有独家稿不怕,但我们得跟上。有时候,先把新闻做出来的,不见得是笑到最后的。”蓝头开始娓娓道出他的计划。
原来他想让我去作一个深入调查,把这两幢大楼的底细翻出来,扩大影响,力图通过媒体的影响力,最终把这两幢大楼保下来。用他的话来说,这是件“功德无量的事,同时也展现了媒体舆论监督的力量。最重要的是,也展现了我们《晨星报》的力量”。有句话我知道他没说出来:“这也展现了我蓝头的英明领导”。
“我虽然刚来不久,可你的报道我看了很多,你是《晨星报》的骨干,这个专题报道就交给你了。”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
“没问题。”我拍胸脯保证,心里暗笑,看看,这蓝头还知道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动,哪些人要捧在手心里不是?
深入报道是件细活,我打了个电话,和居委会说好明天下午去采访。而明天上午,我打算去一次上海图书馆。如果那大楼真如《新民晚报》报道里说的那么有名,上海图书馆一定有它的资料。要想把大楼保下来,这类能证明其珍贵性的资料是不能缺少的。再说,引用一下资料,我的稿子也好写。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就到了上海图书馆。我是那里的熟客,早就办了张特许阅览证,可以查阅那些不对外的文献资料。他们管宣传的几个人我都认识,最关键的是,他们几个古旧文献书籍的分理员我都熟。虽然他们的内部网络可以查书目,但许多时候没人指点还是有无从着手之感。
也巧,刚走进上图的底楼大堂,就看见分理员赵维穿堂而过。
我把他叫住,然后递了根“中华”过去。我不怎么抽,但身上好烟是一直带着的。
“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不准抽烟。说吧,这次又要查什么?”赵维推开烟,很上路地说。
“呵呵,还是你了解我。”我笑着把烟收回去。
“没事你还会上这儿来?”
我把事情一说,赵维指了指VIP休息室,扔下一句“在那儿等着”就走了。
坐在沙发上等了大约十分钟光景,赵维拿着一本厚厚的硬面精装本过来。
《上海老建筑图册》。
“八七年出的书,里面老建筑用的基本都是从前的老照片,对建筑的介绍也相当详细。”赵维说着翻到其中的一页。
“看,这就是那四幢楼,当时日军轰炸后不久拍的,珍贵的照片,文字资料也挺多的。你慢慢看,要扫照片的话去办公室,反正那里你也熟,我还有事,不陪你了。”
“你忙你忙。”我嘴里说着,眼睛却紧紧盯在这页的照片上,一瞬间的惊诧,让我甚至忘记对正快步走出休息室的赵维应该有的礼貌。
我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张令人惊叹的照片。
那简直是一个奇迹,这张照片所呈现的,是近七十年前的一个奇迹。
我猜测着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是那场轰炸过后的一小时,还是一天、两天?不可能更长的时间了,因为照片中的画面上,四处是废墟和浓烟,见不到一个人。
当年日军轰炸过后,上海像这样一片废墟的地方很多,但在这张照片里,残屋碎瓦间,却突兀地耸立着四幢毫发无损的建筑。
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在高处,取的是远景。遥遥望去,四幢明显高出周围破烂平房的大楼,分外显眼。
在刹那间我甚至以为,当年日军轰炸机投下一颗颗重磅炸弹时,这片街区张开了只在科幻小说中才听说过的能量防护罩,所以毫发无损,否则,以周围建筑被炸损的严重程度,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当然是个可笑的念头,真有保护罩的话,怎么四幢楼四周和之间的平房都塌了,就只留了这四幢楼在?可是,照片上所显示的状态,显然比保留下一片街区更为荒谬和不可思议。
我随手翻了翻前面几页,发现其他建筑都取的是近景,而且照片只占整页的一半左右,只有这张照片取的是远景,而且占了一整页。我翻到后一页,果然,后页上是四幅比较小的大楼近照,以及文字资料。想必当时的编者也觉得这张取远景的照片极为神奇,所以才给予特殊待遇。
我翻回前页,凝神仔细看这张照片,四幢大楼的排列很奇怪,每幢大楼都相隔了一段距离,最前面两幢,后面一幢,再后面一幢。
我总觉得这排列有问题,翻到后面的文字介绍,果然看到这一段:
“当时孙家四兄弟建造四幢大楼,以孙家长兄的大楼为中心,其他三幢大楼呈品字形围在周围,每幢大楼之间的距离有五六百米。”
我翻回去一对照,果然是品字形。
不知不觉间,我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当年这里并不是租界区,凭什么日本飞机周围炸了一圈愣留了这么大一片盲区?
不对,不是一片盲区,而是特意留了四个点没有炸?
见鬼了,以今天美国人的精确制导技术,都不能保证做到这样。当年的日本鬼子,就算是有心不炸四幢楼,也不可能做得这样精确,这样漂亮啊。
文字介绍里也提到了这四幢楼得以保存的原因,和报道里基本一致:住在楼里的外国人打出了外国旗子,日本飞机看到了,就没炸。
很多事情只要有人给出一个答案,大多数人就不会再去深究,眼前就是个例子。而作为要进行深度报道的记者,我当然不能延续这种思考的惰性。
只是不论我如何思索,疑点越来越多,答案却想不出一个。
首先,那是什么国旗?其次,为什么那些外国人不待在租界里?到底有多少外国人,多少面旗?如果四幢楼里都有旗升出来,那么多外国人怎么会聚集到这里来?
即便以上都成立,可是在飞机上的飞行员竟能注意到下面的小旗?!就算注意到了,在那样的战争状态下,在日寇高昂甚而嗜血的战争意志下,还能因为这小小的外国旗就放过这四幢建筑?
再者,就是最奇异的地方,即便日军飞行员决心放过这四幢楼,他们是怎么做到把四幢楼周围的建筑都炸得稀烂,而四幢楼却毫发无损?难道说那时日军的飞行员,凭肉眼制导,就能把精确度控制在十米之内?
这些无解的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了许久,我忽然失笑,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一个难以解释的奇迹,难道不是让这幢大楼保存下来的最好理由吗?只要稍加炒作,每一个看了报道的人都会认为,这四幢当年在日军的炸弹下神话般屹立不倒的大楼,在今日的和平年代里,难道连半数都保不下来吗?四幢楼平凡无奇的外观,建造者孙氏四兄弟富有但没有显赫的身份,这些都将不再成为问题。
复印,然后扫描,该干的都干完以后,我把书还了,愉快地走出上海图书馆。报道的主线我已经找到,文章该怎样布局已经心中有数,接下来只要找一些经历过当年战火的老居民,让他们叙说一些当年“神话”发生的细节,就大功告成。据资料上的介绍,孙氏四兄弟当年购下这四块地皮时,曾和地皮的原主达成协议,四幢楼建成后,拨出一些房间给原主居住,所以有一些老百姓在大楼建成后又搬回去住了。从这点上来看,虽然不知道孙氏兄弟是做什么买卖,但此等行径倒颇有“红色资本家”之风.
下午,在裕通路85弄弄口,我很容易就找到了残存的两幢大楼之一。在进入之前,我站在门口拍了张照,从新闻的角度讲,我需要一张今天的照片来和六十七年前的照片进行对比。
和之前在书上看到的那四幅大楼近照一样,如今站在了它面前,除了灰色的外墙让大楼显得老旧之外,没什么区别。这实在是一幢极其普通的老楼,毫无建筑上的特色,和美学艺术之类更扯不上边。惟一有点特别的,是这幢“三层楼”的层高很高,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五层楼。如果不是找到了那张老照片作为切入点,我实在找不出阻止它被拆除的理由。
“三层楼居委会”就在这幢大楼的一楼,周主任不在,接待我的是一位姓杨的副主任。他很热情地向我介绍大楼的情况,只是他所说的我大多已经了解。过了半个多小时,我才有机会打断他的话,问起目前住在楼里的老居民有多少。
“从那时候就开始住到现在的老人啊?!”杨副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了想,告诉我这样的老住户已经很少了,楼里的住户大多是“文革”前后入住的,以前的老住户搬的搬死的死,毕竟已经过了六十多年。
“这幢楼里是没有了,后面那幢楼里还住着两位。二楼的老张头,还有三楼的苏逸才苏老先生。都是八十开外的人了。”
我注意到杨副主任称呼中的细微变化,都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却有着两种不同的称呼语气。看来他对那位老张头并不是很尊敬。
“苏老可真是个大善人哪,这些年人前人后做的好事可不知有多少,听说他前前后后给希望工程捐了几十万,去年老李家的女婿得了肝癌,他就悄悄送了三万块呢。老张头可就不一样了,孤僻得很,不太愿意理人。”杨副主任开始向我介绍这两位老人。
“老张头,他叫……”我写稿子的时候可不能这么称呼老人家,与其当面问这位孤僻老人的名字,还不如现在就问个清楚明白。
“他叫张轻。不过老实说我觉得这两个人都有些奇怪,不管怎么说,那么多年都一个人过来,没有娶妻生子,那么多年来楼里也没人见过他们的父母亲戚,就那么一个人住在楼里。而且他们都不怎么谈过去的事儿,不知会不会对你说。”
八十多岁的单身贵族?我也不禁愣了一下,这可真是罕见,而这里还一下子就出了两个。不谈过去的事……我又想到了那张照片。
压下心中的疑惑,我起身向杨副主任告辞。还没接触前没什么好想的,说不定他们愿意向我这个记者说些什么。
“你往弄里多走一段才能见到那幢楼,离得挺远的。”杨副主任提醒我。
我忽然想起一事,问:“听说原来四幢楼是以一幢为中心品字形排列,现在剩下的这两幢是哪两幢?”
“你现在要去的那幢‘三层楼’,就是位于中心的那幢。这里是外三幢中向着西北面的一幢。”
当我沿着裕通路85弄向里走的时候,我才明白刚才那句“挺远的”到底有多远。直到走到弄底,不,应该说是穿出这条弄堂,走到普济路的时候,我才看见另一幢“三层楼”。算一下,距离上一幢有一二百米远。
我用手搓着额头,这情况还真有那么点奇怪。
从中心的一幢到边缘的那幢就要这么远,那边缘的三幢之间的距离,岂非要三百米甚至更远?算算位置,如果那两幢被拆去的“三层楼”还在的话,一幢该在民立路或共和路上,一幢该在汉中路附近。
其实在看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这几幢楼之间的距离挺大的,现在实地走一走,才想到,这之间的距离,已经大到不合逻辑。
四兄弟建造四幢大楼,难道不该是紧贴着造在一起的吗?为什么隔那么远?要是四兄弟关系不好,又为什么要在同一片地域建房子,而且房子的式样还一模一样?真是横竖都说不通啊。
把额头来回搓了几遍,我走进了这幢中央“三层楼”。
这大楼从外到内都建造得十分平民,一楼的采光并不好,虽然是下午,但走进去,一楼的许多地方还是笼罩在阴影中。我顺着木质楼梯向二楼走去,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吱的声响。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把大楼造得小一些,只建两层,但却能造得比现在好许多。若是拿四幢楼的建造费合起来造一幢,就可以造得相当豪华,四兄弟住在一起也绰绰有余。
这样想的时候,我踏上了二楼。
老式的大楼是没有门牌号的,张轻住在哪里,只有靠问。
“请问张轻住在哪里?”我问一位从左边门里出来的老太。
“张轻啊?!”老太操着宁波口音,皱着眉头,似乎想不起来。
“就是老张头。”
老太恍然大悟,随手指向右前方紧闭着的一扇朱色房门。
没有门铃,我敲响了房门。
“谁啊?”过了一会儿,门里传出低沉而混淆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矮小精干的老人,身子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但一双眼睛却很有神,头发花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多岁。
“您好,张老先生吧,我是《晨星报》的记者那多。”我拿出记者证。
张轻扫了眼我手上的记者证,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您是从这幢楼建好就一直住到现在的老居民,最近这幢楼面临被拆的危险,《新民晚报》昨天已经作了一个报道,我们报纸也想跟着报道一下。希望能让有关部门改变主意,把这两幢仅存的‘三层楼’保留下来。”
“你去问居委会吧,我没什么好说的。”老人丝毫没有让我进去详谈的意思。
“可您是老住户,有些情况居委会不了解,只能来问您。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只半小时就好。”我微微弯着腰,脸上笑容可掬。
“你想了解什么?”老人低低地说,依然挡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在上海图书馆里查到一幅照片,就是一九三七年日军轰炸以后,四幢楼安然无损的照片,这简直是个奇迹,我完全无法想像那是怎么发生的,所以……”
老张头的眼珠忽然收缩了一下,他扫了我一眼,眼神在瞬间变得十分凌厉,让我的话不由得微微一顿。
“没什么好说的,我要睡午觉了。”
朱红色的门在我面前关上,我竟然连门都没能进得去。
无奈,只能上三楼去。
问到苏逸才的屋子,我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略显富态的老人,头发眉毛雪白,脸上的皱纹,特别是额上的皱纹深如刀刻。
“您好,我是《晨星报》记者那多,能耽误您点时间吗?”我改变了策略,先进去再说。
“哦,好的,请进。”老人微笑着把我引进屋子。
屋里的光线很好,这间屋子约有十五六平方米,没有太多的家具摆设,最显眼的就是四面大书橱。靠窗的八仙桌上摊着一本墨迹未干的绢制手抄本,毛笔正搁在旁边的砚台上,看起来已经抄完了,正放在太阳底下晾干。我看了一眼,应该是佛经,最后一页上写着“圆通敬录”的落款。
我注意到手抄佛经的同时,苏逸才已经开始把佛经收起来,放入书橱。随着他的动作望去,我不由得一愣,那书橱里几乎放满了这样的手抄本。
“您向佛吧?”苏逸才招呼我在八仙桌前落座的时候,我问。
苏逸才笑了一下,问:“你刚才说,你是……”
对于这张新兴报纸,像苏逸才这样的老人不熟悉是很正常的,我忙复述了一遍,把记者证拿出来。苏逸才摇摇手示意我收回去,看来这位老人要比二楼那位好相处得多。
“您是在这幢大楼里居住时间最长的居民之一了,来这里是想向您了解一些大楼的掌故。毕竟这幢大楼有相当的历史价值,如果拆迁太可惜,希望通过媒体的努力,可以把‘三层楼’保下来。”
“说到居住时间最长,这里可不止我一个啊。看来你已经在二楼碰过壁了吧?”苏老呵呵笑道。
我也笑了:“我连张老的门都没进去。”
“其实老张人挺不错的,就是性子怪了点儿。你想问些什么?”
我心中大定,看起来面前的这位老人是最好的采访对象,肯讲而且废话好像又不多。希望他的记忆力好一些,能提供给我尽可能多的细节。
“一九三七年那次日军轰炸之后,‘三层楼’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是闸北最高的建筑,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使‘三层楼’有了纪念价值。我在上海图书馆看见一张照片,是那场轰炸之后不久拍的,那场面太神奇了,周围一片废墟,而‘三层楼’却得以保全。我非常好奇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这番话说完之后,我心里却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苏逸才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了。
“太久远的时间了,我老了,已经记不太清楚啦。”
“据说是当时住在楼里的外国人打出了旗子……”我试图提醒他。
苏逸才的脸色一肃:“对不起,刚才是我打了诳语,并不是记不清楚。”
我心里一喜,看来他向佛之心还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可苏逸才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是,那是一段我不愿意提起的回忆,所以,只能说一声抱歉啦。”
走出中央“三层楼”,我向居委会所在的“三层楼”走去。一无所获,却反倒激起了我把事情搞清楚的好奇心。
两次碰壁并不能堵住所有的路,对我这样一个老记者而言,还有许多寻找真相的办法。
老张头和苏逸才的奇特反应,使我开始觉得,六十七年前的那场轰炸,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不仅保下了这片建筑,更让当事人噤若寒蝉。
回想起来,围绕着“三层楼”的不正常现象已经很多了,除了在日军轰炸中幸存这最大的疑点之外,看起来孙氏四兄弟也有问题,为什么造了这四幢相隔这么远的大楼,为什么是品字形……
回到居委会,杨副主任忙了半天,终于找出了我要的资料。
虽然眼前“三层楼”里的两位老居民都对当年绝不透露,但我没有忘记,还有两座我没去过的“三层楼”。
就是那两幢已经拆除的“三层楼”。
那里面应该也住着一些见证过当年情况的老人吧?
居委会的工作做得非常细致,虽然那两幢楼里的居民已经搬迁,却还是留下了他们的新住址和电话。
我又得到了三个名字。
钟书同,杨铁,傅惜娣。
没想到,竟然看到了钟书同的名字。从居委会提供的资料来看,我并没有搞错。就是他,我在读大学的时候,还听过他关于三国历史的一次讲演,非常精彩。钟书同却不是因为拆迁才被迫搬的,他本来也是住在中间那幢“三层楼”里,七八年前买了新宅就搬出去住了。
这位九旬老人是中国史学界当之无愧的泰山北斗,他对中国历代史都有研究,而其专业领域,就是对两汉,尤其是从东汉后期到晋,也就是俗称的三国时期的研究,更是达到了令每一个历史学家都惊叹的高度。他采用的许多研究方式在最初都被认为不合学术常规,但取得的丰硕成果使这些方式在今天被越来越多的历史学家所采用。许多学者谈起他的时候,都以“他几乎就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来形容他对那段历史的惊人了解。
所以,很自然我第一个就打电话给他。
可惜,我在电话里被告知钟老去巴黎参加一个有关东方历史文化的学术会议了,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失望之余,我不由得惊叹,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老人已经九十二岁高龄了,竟还能乘长途飞机参加这样的学术会议。
无奈之下,只能联系另两位的采访。
说起来真是很惨,我们晨星报社在外滩,而杨铁搬到了浦东世纪公园,傅惜娣则在莘庄。也就是说,从报社出发,不管到哪里我都得跑十几二十公里。
不过从好的方面讲,我跑那么远来采访你,你也不好意思直接把我轰出去吧,总得告诉我些什么。
世事总是那么的出人意料,对杨铁和傅惜娣的采访,除了路上的奔波不算,竟然非常顺利。
而两次极为顺利的采访,却为当年所发生的一切,蒙上了更阴霾厚重的疑云。
正文 二 扛旗子的四兄弟
我向蓝头汇报了一下大致的情况,说到当年的奇迹,又给他看了扫描的照片,他显得非常兴奋。他认同了我对报道的切入点,一定要把当年的奇迹细节还原出来。看来他还算是有点眼光的。
我跟他说,两位采访对象都很远,而这个报道又会做得比较大,所以可能这一两天里搞不出来。本来我的意思是想让他给我派采访车,没想到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那多你不用管时
间,只要把报道做深做透,不管是一个星期还是两个星期都行,这个月你不用担心工作量,把这个报道搞出来,稿费奖金不是问题。
于是,坐着地铁二号线,我来到了杨铁的家里。
两室一厅的屋子,老人和子女一起住,子女白天上班,好不容易有个年轻人跑上门来聊天,老人显得相当开心。
杨铁看上去比张轻和苏逸才都苍老得多,精神头也并不算很好。
“哎呀,真是幸运啊,我还记得当年日本飞机来的时候,一大片,飞得真低啊,轰轰的声音,那时觉得都完了,躲在屋里不敢出去。”杨铁说起当年的事,并没有什么忌讳。
“可为什么没炸这片房子呢?周围的房子可都遭了殃啊。”
“周围?我们那一片都没炸啊?”杨铁奇怪地问我。
我正在想这老人是不是人老了记性也差,杨铁却似乎反应了过来。
“你不会以为我那时就住进了‘三层楼’里吧?”
“啊,难道不是吗?”我意外地问。
“不是不是,我是三九年搬进去住的,三七年那场轰炸可没碰上。不过炸完我还上那儿去看过,是挺奇怪的。”
竟然是一九三九年才搬进去的,大概就居委会的角度来看,这已经可以算是最老的居民之一了,可我想知道的,是一九三七年日军轰炸时就在“三层楼”里的居民啊。
“哎,看来是我搞错了,本来还想问您老外国旗的事情呢。”我心里郁闷,可来一次总也不能就这么回去吧,想想还是问些别的吧。
“外国旗?”
“是啊,听说楼里有人升了外国旗出去,所以日寇看见就没炸。”我顺口回答。
杨铁的面容忽然呆滞了一下,他腮帮上的肉抖动起来。
“旗,你说外国旗,他们把那面旗升出去了?”
“我看了本资料书,上面这么写的。”
“那旗子,难怪,难怪。”杨铁点着头,眼中闪着莫名的神色。
“您知道旗子的事?”我有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那时候住那儿的,谁不知道那面旗子啊。”
“那面旗子是哪国的国旗啊?”虽然已经暗暗觉得那外国旗可能并非如此简单,我还是这样问了。
“那可不知道了,当时上海租界里飘的那些旗,我们都认识,可这旗子没见过。”
“那拿旗子的是哪国人?”这个问题刚问出我就在心里暗骂自己笨,杨铁当时又不在,他哪会知道是谁把旗子亮出来的。
“哪国人?”杨铁笑了,“中国人呗。”
“中国人?”看来杨铁很熟悉那旗和旗的主人,可难道那本图册上的资料有错?
“不过也难怪,一开始我们都当他们是外国人,可后来,他们一口京片子说得比谁都利索,接触多了,才知道他们家代代头发都有点黄,眼珠的颜色也不是黑的,大概不知祖上哪代是胡人吧。”
“您认识他们?”
杨铁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人老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不好意思啊。他们就是造‘三层楼’的人,孙家的四兄弟。”
又是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这么说来,他们那时候在楼里把旗子又亮出来了。”杨铁自言自语地说着,他仿佛已经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去了,只是那回忆看起来,并非那么美好。
从杨老刚才的说话中,我已经知道所谓的外国人并不存在,所谓的外国旗也只有一面,就是这面旗,从“三层楼”上升了出去,竟保住了整片区域?
这到底是面什么旗?
“一面旗子,怎么会起这么大的作用?”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是你没见过那旗。”杨铁长长叹了口气,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说起那段尘封数十年的记忆。
当时,闸北那一片的老百姓,只知道孙家四兄弟说一口京片子,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哪里人,从哪里来。只知道有一天,他们坐在一辆无顶小轿车上,慢慢地从闸北开过。而车上的四兄弟中,一个体格惊人魁梧,明显比其他三人壮出一大截的汉子,站在车里,双手高举着一面大旗。后来,杨铁才知道,那就是孙三爷。他不知道孙三爷到底叫什么名字,但却听说,孙三爷曾经是孙殿英手下的副师长,大家都姓孙,也不知有没有亲戚关系。
孙殿英?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一凛。那个掘了慈禧太后墓的军阀孙殿英?
听说,在来闸北以前,孙家四兄弟坐着车扛着大旗,已经开遍了好些地方,连租界都不知给使了什么手段,就这么竖着面怪旗子开了个遍。终于还是开到了闸北来。
说也奇怪,车子开到了闸北,没像在其他地方那样一穿而过,反倒在闸北大街小巷地依次开了起来。就这么过了几天,忽然有一天开始四兄弟不开车了,扛着大旗满大街地走起来。
“多大的旗子啊?”
杨铁指了指旁边的房门:“那旗子可大了,比这门板都大,风一吹,猎猎地响啊。”
“这么大的旗啊,那旗杆也短不了,举着这面旗在街上走,可算是招摇了。”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整天高举这样的大旗,得需要多么惊人的臂力和耐力。
“招摇?”杨铁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缓缓摇了摇头。
“怎么,这还不招摇?!要是现在有人举这么大面旗在街上走,围观的人都能把路给堵了。”我说。
“你看我现在这身子骨差了,出门走几步路都喘,嘿嘿,当年几条街上提起我铁子的名头,可响亮得很。我还有个名字叫杨铁胆,惹火了我,管你再大的来头都照揍不误,隔街和我不对头的小六子,请来巡捕房一个小队长,想镇住我,还不是给我叫一帮兄弟……”
我心里暗自嘀咕,没想到眼前的老人在当年还是个流氓头子,这会儿说得口沫横飞,中气也渐渐足起来,还时不时握起拳头比划两下,或许这拳头当年人见人怕,而今天早已枯瘦不堪。只是这跑题也跑得太严重,我可不是来这里听您老当年的“光辉事迹”的。
我示意了几次,杨铁这才刹住势头。他喝了口茶,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沫子,端茶的手却抖动着,我以为是因为他刚才的兴奋劲还没过。
杨铁也注意到了自己发抖的手,他放下杯子,讪笑了一声:“老了,没用了,当年的杨铁胆,如今只是回想起那面旗子,就怕成这样,嘿嘿。”
“我刚才说自己的事儿,其实是想告诉你,那面旗子有多怪。像我这样的胆子,连坟头都睡过,巡捕房的人都敢打,第一眼看见那旗,却从心底里凉上来。”说到这里,杨铁又喝了口茶,仿佛要用那热腾腾的茶水把心里的凉气压下去。
“我都这样,其他人就更别谈了,刚开始的时候,没人敢靠近那旗子,就是远远看见那旗,腿就发软,心里慌得很。所以啊,那四个人和旗子走到哪儿,周围都没人,都被那旗子给吓走啦。”
说到这里,杨铁又大口喝了一口茶,看他的架势,仿佛喝的不是西湖龙井,而是烧刀子这般的烈酒。
“哈哈,可我杨铁胆的名字也不是白叫的,那时我就想,那四个人敢举着这面旗子走,我难道连靠近都不敢?我不但想要靠近,还想要摸摸那旗子咧。后来那面旗子看得多了,心慌的感觉好了许多,腿也不软了,有一次我大着胆子跟在他们后面,越跟越近,呵呵,你猜怎么着?”
我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顺着他的话问:“怎么了?”
“等我走到距离那旗子三四十步的光景,感觉就全变了,你别说我唯心,那感觉可是确确实实的,就像从腊月一下子就跳到了开春。”
“从冬天到了春天?”我皱着眉头,揣摩着话里的含义。
“非但一点都不怕了,还浑身暖洋洋的,好像有一身使不完的劲道,你说怪不怪?”
“那您摸到那旗了?”我问。
“没有,那孙家四位爷不让我碰。”杨铁脸上有沮丧之色。
“呵呵,您不是连巡捕房小队长都不怕,孙家四兄弟不让您老碰那面旗,您老就不碰?”我笑着问。
“哈,事情都过了六七十年,你激我有啥用?老实告诉你,我年轻的时候在武馆里练过几天拳,功夫不到家眼力还是有的,举着旗子的孙三爷,可不是光有一身肉疙瘩,我一看就知道,外功了不得啊,就我这样的,让人轻轻一碰骨头就得折。”
我点了点头,那孙殿英是趟将出身,手下的人一个比一个凶悍,能当上副师长,当然不会是寻常人物。
杯子里的茶被杨铁几口已经见了底,他站起来加满水,继续说着当年的故事。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以后,孙家四兄弟就再也不扛着旗子溜达了,他们盘了四块地下来,然后沿着这几块地画了个圈子,他们许给圈子里的那些街坊每户一千大洋搬出去,要是念旧还想回来住宅区的,等他们的大楼盖成两年以后,按原来的大小让他们住进大楼里,不过这样的每户只给五百大洋。嘿嘿,这在当年可是好大的手笔啊!我就是当年得了好处的一户,圈子外面的街坊邻居不知有多羡慕呢,可人家孙家四兄弟就是不把他们圈进去,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后来四兄弟不在了,国民政府要收房子,可我们这些手里握着房契的,还是在两年以后顺顺利利地住了进来。”
我一直听得一头雾水,杨铁的这一段话,里面的问题不少。
“等等,杨老,您说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那是什么事?”我按照顺序开始问第一件不明白的事。
杨铁皱紧了眉头,摇着头说:“那事儿我还真说不清楚,因为事发那会儿我不在,经历的人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一个个怕得要命。”
“说不出所以然,怎么会呢?”
“就是这样。只听说,是孙家四兄弟扛着旗走在街上的时候突然发生的,周围所有的人都被吓着了。可我问了好几个人,不是不愿意说,就是不知道在说什么。自打那事发生以后,他们就没把旗亮出来过。嗯,好像那事就发生在现在中间那幢‘三层楼’盖的地方。”
“那您说画了个圈,是什么意思?”我接着问。
“那四幢楼不是隔得挺开吗?”
“是啊。”
“那就是了,中间那些地上的街坊都在圈子里了。”
杨老说得不清不楚,我接连问了好几回,才搞清楚那是个怎样的圈子。我实在没有想到,我原本以为那张照片上的最大疑点,竟以这种方式被化解了。
孙家四兄弟以中央“三层楼”为圆心,以到外圈三幢楼的距离为半径,画了个圆圈,这圆圈里所有的住户,都在他们的银弹攻势下很快搬走了。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那么大的地方,该有多少户,又花了这四兄弟多少钱,怪不得杨铁说“好大的手笔”。
可买下那么大片地方,却只盖了四幢大楼,其他的低矮平房一会儿说要建花园,一会儿说要再盖几幢楼,总之,孙氏兄弟派了工程队进来,把这些平房一一铲倒,却没见他们真盖什么东西出来。
这也就是说,在日军轰炸之前,四幢“三层楼”之间的房子,就已经是一片废墟。日军没有实施当时不可能达到的“手术刀”式的精确轰炸,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炸四幢“三层楼”范围内的任何东西。只不过轰炸结束之后,到处都是残砖碎瓦,所以看那张照片,就给人以错觉。
于是,这个疑点现在就从“日本飞机为什么没有炸这四幢楼”转到了“为什么没炸这片街区”。目前这一样是个不解之谜。
“杨老,那您刚才说孙家四兄弟不在了,这不在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因为我本已经开始打这四兄弟的主意,要是能找到这四兄弟或四兄弟的后人,什么都解决了。
“失踪了,没人知道这四位去哪儿了。就在日寇炸过以后一个月的光景吧。那一片他们买下来以后本来就不让闲人进去,日寇来后又兵荒马乱的,到底什么时候失踪的我也不清楚,听说巡捕房还专门立案查过,没结果。”
晚上,我靠坐在床头。手上拿着的纸在床头灯的映照下有些泛黄。
这是白天临走前,我让老人给我画的,是他记忆中那面怪旗的模样。这面旗给他留下的印象相当深刻,他很快就用圆珠笔画了出来,并且指着画在旗上的那些花纹对我信誓旦旦地说:“就是这样的。”
毫无疑问这不是哪国的国旗,不用看这面画出来的旗,只要想一想围绕在这旗上的种种神秘之处,就会知道哪有这么诡异的国旗。我只是希望从旗上的花纹能研究出这旗的出处,以我的经历,对许多神秘的符号并不像普通人那样一无所知。
可是我什么都看不出来,面对着这些歪歪扭扭像蝌蚪一样的曲线,我实在无法把它们和记忆中的任何一种符号联系上。
看得久了,那些曲线仿佛扭动起来。我把纸随手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错觉,就像一个人盯着某个字看得太久,原本从小就识得的汉字也会变得陌生一样。杨铁老人所画出的这面旗,显然并没有他记忆中孙三爷手中高擎的那面真旗的魔力。
经历了一系列的冒险之后,我虽然不会随便就相信某些神秘事件,但大胆设想还是敢的。如果真有那样一面令人恐惧的旗,“三层楼”在战火中保存下来的谜底也就可以破解了,因为以当时的轰炸机而论,进行低空轰炸得靠飞行员的肉眼,而飞行员看见这面旗产生了恐惧而不敢靠近的情绪,当然这片区域就得以保存了。要是真如杨铁老人所说,那面旗子会对人产生这么强大的心理作用,那些日军飞行员没摔下来就算是素质非常好了。
现在好了,我靠着十足大胆的设想,把“三层楼”保存之谜破解了,但那又怎么样,就算我相信,会有别人相信吗?我能这样写报道的标题——一面鬼旗赶走了日军?我能这样写吗?那还不得立即下岗?!
况且,就杨老的回忆看来,那旗子赶走了日寇,纯粹属于副作用。而孙家四兄弟拿着这面旗子,当年就这么画了个圈子,赶走圈子里所有的人,必有所图。他们图的是什么?旗又是什么旗?
唉!关灯,睡觉。
第二天上午,我敲开了傅惜娣家的门。
打开话匣子,当年的种种从老太太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倒了出来。老太太总是有些絮叨的,杨铁说一分钟的事,她需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来叙说。
女人的记忆本就比男人好,更何况是令她印象无比深刻的鬼旗。是的,老太太很清楚地称那是面“鬼旗”
于是我听到了许多的细节,只是那些细节对我的目的来说,又是无关紧要的,而老太太又时常说着说着就跑题,比如从鬼旗说到了自己的女红活上。
“很漂亮,真是绣得活灵活现。”老太太很费力地从箱子底下翻出的当年女红活儿,作为客人的我无论如何也是要赞上几句的。而且绣得是不错,当年女性在这方面的普遍水准都很高。
看着老太太笑开花的脸,我知道自己要尽量把话题再转回去。真是搞不明白,明明在谈一件神秘诡异的事情,明明她自己也印象深刻说当年怕得不得了,为什么还会说跑题呢?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听说当年发生了一件事,之后孙家四兄弟就不再扛着旗在街上走了。那事发生的时候,您在现场吗?”
老太太的手一抖,绣着两只鸳鸯的锦帕飘然落地。
“你,你也知道这事?”
“昨天我去过杨铁杨老那儿,他说的。可那事发生的时候他不在,所以他也没说明白。”我弯腰把锦帕拾起来,轻掸灰尘后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真希望我不在啊!”
“这么说当时您在场?”我喜出望外。
“我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是撞鬼的时候都没像那时这么怕过。”
我心里一动,听起来这老太太还撞过鬼?不过撞鬼这种事许多人都碰见过,许多时候是自己吓自己。也有真没法解释的灵异现象,比撞鬼还怕,那可真是吓着了。
“那时候我刚出家门,家里的盐没了,打算去买些粗盐,正好孙家四兄弟举着旗走过来。我连正眼都没看那鬼旗子,除了第一回不知道,没人会故意看那旗,除了杨铁那不要命的。本来,鬼旗子不正眼看就没事,最多觉得有点阴阴的。可那一次,我都没看,结果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过去,街上除了孙家四个就没有站着的了。我这老脸也不怕你笑话,我都吓得尿出来了。别说是我,就是大男人十个有四五个都和我一样,还有被吓疯的呢。”
“吓疯了?”
“有三四个吧,还有好些以后就有点神神叨叨的,所以我都算是大胆的了。”
“可到底是什么事呢?”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傅惜娣是怎么被吓着的。
“没人说得清楚,就忽然所有人都被吓着了。回想起来,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心里却一下子慌急了,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我反复问了几次,却依然只得到极其抽象的感觉,怪不得杨铁也搞不清楚,简直连当事人都不知道是怎么被吓着的。一般人被吓着,总是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有一个原因,然后再产生恐惧的感觉。而当年那条街上的所有人,却是直接被恐惧击中,巨大的恐惧在心里就那么一下子产生了。
这真是一面幽灵旗,诡异得无迹可寻,就算找到了当事人,却完全无助于破解当年之谜。
我摇了摇头,深有无处下手之感。我从包里拿出杨铁画着鬼旗的纸,递给傅惜娣。
“就是这面旗吧?”
“谁说的?!不是这样子的。”却不料老太太大摇其头。
“咦,这是杨老画给我的啊,他还拍胸脯说肯定没有错的呢。”
“切!他老糊涂了我可没糊涂,虽然我只看了一眼,但那样子到死我都忘不了。”傅惜娣说着,把纸翻过来,拿起笔画了面旗。
旗上是一个螺旋形,很容易让人看花眼的图案。
“从里到外有好多圈呢,到底有几圈不知道,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但一定是这个形状的。”傅惜娣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看着正反两面完全不同的图案,我无语地把纸放进了包里。照理杨铁看了旗许多次,印象会比较深,但从图案的规律性上来说,却又是傅惜娣所画更像是真的。
看来,等钟书同从巴黎回来,得让他来辨认辨认。
下午回到报社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最不想看见的蓝头。
“这两天收获怎么样,稿子什么时候能出来?”他笑眯眯地对我说。
见鬼,不是才对我说什么“不用管时间”,怎么见面又问。不过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真是不愿意碰见他。
这回该怎么说来着?说有一面不管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一律生人勿近的幽灵旗?
“采访还算顺利。”我底气有点不足,希望就此先混过去再说。
“是吗,四幢楼是怎么保存下来的搞清楚了吗?那几位老人怎么说的?”
他就不忙吗?我心里抱怨着。
“说了一些关于这四幢楼建造者的事,不过……”我犹豫了一下,该说的还得说,“当时日军飞机轰炸的时候,这两位老人都不在,所以对具体原因也不太清楚。”
“哦……”他拉长着语音,脸色也开始沉下来。
“还有一位没采访,就是钟书同,著名的历史学家,也是‘三层楼’的老住户,前几天打电话说去巴黎还没回来。”
搬出的金字招牌果然转移了视线,蓝头眉毛一扬说:“钟书同?真没想到,你待会儿再打一次电话,他一回来就赶紧去采访。让他从历史学家的角度多谈谈。”
我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暗骂。用历史学家的角度多谈谈?谈什么呢,用历史学家的角度来看那次轰炸,还是看那四幢楼?说出来似乎很有水准,细想想根本就是无所谓。
不过领导既然发了话,我回到坐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电话,拨到钟书同家。
居然他今天早上已经回来了。
虽然心里想,这么一位老人家总该给几天倒时差的休养时间吧,可嘴里还是问了出来:“明天您有空吗?”
记者的本性就是逼死人不偿命,不是这样的就不算是好记者。
老人家答应了。
上海的交通一天比一天差,钟书同的住所在市区,从地图上看比杨、傅两家都近不少,可去那两位的家里都可以坐地铁,到钟书同的住所我换了两辆公交车,一个个路口堵过去,花在路上的时间竟然是最长的。
他家的保姆把我引到客厅,见到钟老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包里那张纸拿出来,摆在他的面前。
“这上面画的旗,您认识吗?”
钟书同戴起眼镜,仔细地看了看,摇头。
我把纸翻过来,给他看另一幅。看起来傅惜娣画的是正确的。
“这……没见过这样的旗,这是什么旗?”钟书同居然反问起我来。
我一时张口结舌。原本想来个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没想到钟书同竟然不认识杨铁和傅惜娣画的旗,接下来准备好的话自然就闷在了肚子里。
脑子里转着无数个问号,但只好按部就班地向这位历史学家说明来意。
“没想到啊,过了这么多年,又重新提起这面旗啊!”钟书同叹息着。
“不过,那面旗可不是这样的,在我的印象里……”
钟书同拿来一张新的白纸,画了一面旗。
第三面旗!于是我这里有了三面各不相同的旗的图案。
可它们明明该是同一面旗!
“这旗子图案我记得很清楚,可为什么杨铁和傅惜娣画给你的却是那样?”钟书同皱着眉头不解地问。
“可杨老和傅老两位也很肯定地说,他们记得很清楚,这旗子就是他们画的那个样子。我本来以为,到了您这里就知道谁的记忆是正确的,没想到……”我苦笑。
“不会是那面旗子每个人看都会不一样吧?”我心里转过这样的念头,嘴里也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哟,不好意思,看我扯的。”意识到面前是位学术宗师,我连忙为刚才脱口而出的奇思怪想道歉。
“不,或许你说的也有可能,那旗子本来就够不可思议的了,再多些奇怪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可能。”没想到钟书同竟然会这样说。
“唉,要是我能亲眼看看那面旗就好了。不瞒您老,我原本想以‘三层楼’在日军轰炸下完好保存的奇迹入手写一篇报道,却没想到牵扯出这样一面旗来;可不管这旗是不是真有那般神奇之处,我都不能往报纸上写啊。”
钟书同微微点头:“是啊,拿一面旗在楼顶上挥几下,就吓跑了日寇的飞机,要不是我亲眼所见,哪能相信。”
“亲眼所见?”我猛地抬起头看着钟书同问,“您刚才说,您亲眼看见了?”
从杨铁、傅惜娣那里知道,拿着地契的原居民,直到一九三九年才搬进“三层楼”里住。可钟书同刚才的意思,分明是他在一九三七年的那场轰炸时,就在“三层楼”里。
钟书同也是一愣:“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我是‘三层楼’里几个最早的住客之一,不像杨铁他们三九年才搬进来。我从它们刚造好那会儿,就搬进了中间那幢楼里住,所以轰炸的时候我就在楼里。”
“我在苏老和张老那里什么都没问到,而和杨老、傅老聊的时候没提要来采访您,所以您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哦,老苏也不肯说当年的事吗?那老张和钱六是更不肯说了,这两个的脾气一个比一个怪……这么说来,或许我也……”
怎么又多出个钱六,我听出钟书同话里的犹豫,忙打断他问:“钱六是谁?”
“中央‘三层楼’里的三个老住客,钱六、张轻、苏逸才。你拜访过张轻和苏逸才,怎么会不知道钱六?”钟书同反问我。
“我是从居委会那里了解情况的,可他们只向我介绍了张老和苏老,没说钱……钱老的事啊!”
“哦,我知道了,钱六的性子太过古怪,总是不见他出来,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许多人都觉得他是个半疯子,怪不得居委会的人不向你介绍他呢。连苏老都没告诉你什么,你又怎么会从钱六那里问到什么东西呢?!”
“您说您是最老的住客之一,那其他还有谁?”
“有烟吗?儿子都不让我抽呢。”钟书同说。
我从怀里摸出“中华”。
烟头忽明忽暗,钟书同抽了几口,把长长的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
我就静静地坐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这件事,连儿子我都没和他们说过,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你既然问起,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可我所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你要想弄清楚真相,只怕……这事在当时已经这样神秘,隔了这许多年再来追查,恐怕是难上加难了。呵呵,我人老了,好奇心却越来越强,倒真希望你能好好查一查,如果查出些什么,记得要告诉我,也不知在我老头子入土以前,能不能解开当年之谜。”
“我如有什么发现,一定第一个告诉您。”我立刻保证。
“‘三层楼’的第一批住客,除了造这四幢楼的孙家四兄弟,就是我、张轻和苏逸才了。”
我嘴一动,欲言又止。我觉得还是先多听,少发问,别打断他。
注意到我的神情,钟书同说:“哦,你是想问钱六吧?他是孙家四兄弟的家仆,而我们三个,是被四兄弟请来的。”
烟一根根地点起,青烟袅袅中,钟书同讲述起“三层楼”、孙家四兄弟,和那面幽灵旗。
一九三七年,钟书同二十七岁。那是一个群星闪耀的时代,西方学术思潮的洪流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反省同时碰撞在一起,动荡的年代和喷薄的思想激荡出无数英才,二十七岁的年纪,对于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来说,已经足够成名了。
钟书同彼时已经在各大学术刊物上发表多篇学术论文,尤其是对两汉三国时代的经济民生方面有独到见解,在史学界引起广泛关注,至少在上海,他已俨然是史学界年轻一辈首屈一指的人物,包括燕京在内的许多大学已经发来邀请函,他自己也正在考虑该去哪一所学府授课。
一九三七年的春节刚过不久,钟书同在山阴路的狭小居所,接待了四位访客。
尽管这四位来客中有一位的身形魁梧得让钟书同吃了一惊,但四人都是一般的彬彬有礼,言语间极为客气。
这四个人,自然就是孙家四兄弟了。
这四兄弟说到钟书同的学问,表示极为钦佩和赞赏,更说他们四人也是历史爱好者,尤其对三国时期的历史更是无比着迷,有许多地方,要向这位年轻大家请教,而他们更是愿意以一间宅子作为请教费,抵给钟书同。
要知道当时上海的房子,稍微好一些,没有十几根金条是抵不下来的。钟书同在山阴路居所的租金,以他的稿酬支付已经令他有些吃力,所以才想去大学教书,当时一位教授的工资,可是高得惊人。
孙家四兄弟第二次上门拜访的时候,更是连房契都带来了。钟书同虽觉得其中颇有蹊跷之处,但看这四人盛意拳拳,谈论起三国的历史,竟有时能搔到他的痒处,对他也有所启迪,再加上年轻,自信纵使发生什么也可设法解决,所以在三月的一天,终于搬出了山阴路,住进“三层楼”。
而钟书同住进中央“三层楼”的时候,张轻和苏逸才已经在了。那时苏逸才还未还俗,正如我所想的,他那时的法名就是“圆通”。
钟书同刚搬进“三层楼”,就发现其间有许多怪异之处,不仅是楼里住了圆通这么个终日不出房门的和尚,而且张轻也总是神出鬼没,时常夜晚出去,天亮方归。而他住的这幢楼四周,那些街上的平房里,居然一个居民也没有。有时他走在几条街上,看着那些虚掩着的房门,里面空空落落,不免有一种身处死城的恐慌。后来这些平房逐渐被推倒,这样的感觉反而好了许多。
不过虽然周围几条街都没有住人,但钟书同却发现时常有一些苦力打扮的人出没,他们似乎住在其他几幢“三层楼”里。这些苦力除了对这个街区的无人平房搞破坏工作外,并不见他们打算造什么。只是有一天,钟书同要坐火车去杭州,早上五点不到就提着行李出门,远远见到那些苦力把一手推车一手推车的东西从东边的“三层楼”里推出来。天色还没亮,隔得远,他看了几眼,也没看出那车上是什么东西。
四兄弟还是时常到他屋里来坐坐,和他谈论三国时期的种种掌故。对于这周围的情况,钟书同试探了几次,四兄弟总是避而不答。到后来他也明白这是一个忌讳,住了人家的房子,若还这样不识相的话,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一日里对着周围的空屋一阵惧怕后,钟书同就放弃了追根究底的盘问。
可是和四兄弟谈话次数越多,谈得越深入,钟书同沮丧的情绪就越来越厉害。因为四兄弟关于三国的问题实在太多,而他能回答得上来的又实在太少,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也有理由为自己辩解:一个历史学家再怎么博学,毕竟不可能逆转时间回到过去,所以哪怕是专攻某个时代,对这个时代的了解,特别是细节局部的了解,终归是有限的。然而让钟书同郁闷的是,谈话谈到后来,有时四兄弟中的某人问出一个问题,他无法回答,那发问之人,却反过来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偏偏这推测又十分合理,有了答案再行反推,一切都顺理成章。当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的时候,四兄弟和钟书同的谈话次数却越来越少。钟书同隐约觉得,这四人已经开始对自己失望,言语间虽然还算礼貌,但已没有了一开始的尊敬。
这样的转变,对于钟书同这样一个自负甚高的年轻学者而言,可说是极大的侮辱,偏偏钟书同又无力反击,因为他的确是无法回答那些具细入微的问题,而孙家四兄弟告诉他的许多事,在他事后的考证中,却越来越显其正确。
是以在此后的岁月中,钟书同想尽了一切方法去钻研那段历史,用传统的研究方法走到死胡同,他就创造新的研究方法,以求取得新的突破。可以说他今日声望之隆,有大半得益于当年孙氏四人对他的刺激。只不过当他恢复了自信之后,孙氏四兄弟却早已不在了。
等到八一三事变之前,孙氏四兄弟已经十天半月都不往钟书同房里跑一次,但都住在一幢楼里,所以时常还是可以见到。他们暗中所进行的计划,仿佛已经接近成功,因为四人脸上的神情,一天比一天兴奋,也一天比一天急切。
只是在这样的时候,八一三事变爆发,日军进攻上海,轰炸也随之来临。
那日,尖厉的防空警报响起来的时候,钟书同就在屋子里,他听见屋外走道里孙辉祖的声音,孙辉祖就是孙家的老三。
“见鬼,只差一点儿了,怎么日寇飞机现在来?”孙辉祖的嗓门本就极为洪亮,情急之下,这声音在防空警报的呼啸声中,仍是穿过钟书同关着的房门,钻进他的耳朵里。
钟书同这时心里自然十分慌乱,人在恐慌的时候,就会希望多一些人聚在一起,虽然于事无补,但心里会有些依托,所以听见孙辉祖的声音,忙跑去开门。
开门的前一刻,他听见另一人说:“嘿,没办法,再把那旗子拿出来试试,看看能不能赶走日寇。”
钟书同打开门,见到过道里站着孙家老大孙耀祖,而楼梯处冬冬冬的声音急促远去,孙辉祖已经奔下楼去。
在那之前,钟书同并没有见过这面旗,可这四周的居民虽然全都已经搬走,但圈子外见过旗子的居民还是大有人在。这样一面旗子,早已经传得神乎其神,钟书同有时去买些日常用品,常常听人说起。
钟书同原本自然是不信,可在这样的时候,日军飞机炸弹威胁之下,猛地听孙家兄弟提起这面旗,顿时想起了传言中这旗的种种可怖之处,此时却仿佛变成了能救命的一线希望。
“那旗,那旗有用吗?”钟书同问。
“试试吧。”孙耀祖沉着脸道。看来他心里当时也并无把握。
说话间,楼梯上已经脚步声大作,孙辉祖当先大步冲了上来,后面孙家老二孙怀祖,老四孙念祖也跟着跑了上来,后面是张轻和钱六,而圆通却不见身影。钟书同早已听说这圆通尽管年轻,但于佛法上却有极深的修持,在这样的危难关头,仍能稳坐在屋内念经,不像旁人这样忙乱。
孙辉祖的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大木匣,而钱六则拖了根长长的竹竿上来。
孙辉祖并不停留,直接跑上了通向天台的窄梯,几步跨了上去,一拳就把盖着出口的方形厚木移门击飞,率先钻了上去,接着诸人也跟在他后面钻到了天台上。
钟书同站到天台上的时候,远方空中,日军的机群已经黑沉沉地逼来。
孙辉祖飞快地打开木匣,接过钱六递上来的竹竿,把旗固定好,不远处烟火四起,轰雷般的炸响不断冲击着耳膜,日寇的炸弹已经落下来了。
孙辉祖高举着大旗,一挥,再挥。
这是钟书同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看见这面旗。
刹那间,钟书同的慌乱消失了,日军飞机依然在头顶发出刺耳的呼啸,炸弹也不断地落在这座城市里,可钟书同的心里却热血沸腾,充满着战斗的信念,如果此时有日军的步兵进攻,只怕他会第一个跳出去同他们肉搏,因为他知道,那面旗会保护他。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内心感受,那面旗似乎在一瞬间把大量的勇气注入到他的心中。钟书同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周围的百姓在向他说起这面旗时,人人都是满脸的惊恐。
钟书同向天上望去,日军飞机飞得很低,他甚至能看见机身上的日本国旗图案。最前面的三架飞机,已经快飞到“三层楼”的上空。
孙辉祖手里的旗舞得更急了,大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相信日本飞行员在这个高度,可以清楚地瞧见这个在楼顶上挥着大旗的魁梧巨汉。
几乎是同时,三架日军轰炸机机身抖动了一下,跌跌撞撞开始向下,险些就要坠毁,千钧一发之际才一一拉起机身。这一落一起之间,已掠过“三层楼”的上空。
而后面的日军飞机,也纷纷避了开去,这在钟书同眼中能给予信念和勇气的大旗,在那些飞行员的眼中,竟似乎是一头要择人而噬的凶兽!
我只听得目瞪口呆,尽管心里早已有所猜测,但听钟书同这当事人细细讲来,还是有令人震惊的效果。
“三层楼”得以保全,竟然真的只是因为那面幽灵旗。
而钟书同看到幽灵旗时的内心感受,几乎和杨铁那次靠近幽灵旗后的感觉如出一辙。其间显然有所关联。或许这旗对人心理上的影响,和距离有关,离得远了,就会产生恐惧,而离得近了则产生勇气。那些日军飞行员离幽灵旗的距离,当然是不够近了。
只是那旗究竟为何会具有如此的力量?
那日过后,旗子又被收起来。淞沪抗战已经打响,上海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钟书同基本上就在“三层楼”里活动,很少外出。九月初的一个半夜里,钟书同被一阵声响惊醒,那些日子他都睡不好,常常被枪炮声吵醒,入睡都极浅,但那一次却不是枪炮声,而是急促的上楼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关房门的巨响。
接下来三天,张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人都不见,钟书同猜测那天晚上的声音就是张轻发出来的。到第四天张轻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一张脸惨白得吓人,原本炯炯有神的小眼睛也黯淡了许多。
而孙氏四兄弟因为一直行踪不定,所以又过了几天,钟书同才发现,已经好多天没见着这四个人了,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孙家四人。
烟灰缸里已经挤满了烟蒂,我的烟盒也空了。
“好了,我所能记起来的,已经都告诉你了。当年我几乎没能给孙家四兄弟什么帮助,相信张轻和圆通也是他们请来有所图的,对他们所秘密进行的计划,这两个人要比我介入得多,如果你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什么,会对当年的事有更多的了解。”
“呃,还有一件事……”我犹豫了一下,提了个不情之请出来。
“哈哈,随你吧,反正我是不会说什么的。”大学者笑着说
正文 三 深藏在地下的秘密
回到报社,我就洋洋洒洒写了篇稿子出来,把“三层楼”的历史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当然实情被我改头换面,将孙家四兄弟写成了一个旗子收集者,总是扛着收到的旗在街上走,而大学者钟书同则亲眼见到,貌似外国人的孙氏兄弟在日军来的时候,站到顶楼上,随便取了一面旗挥舞着,而日本飞机以为下面是外国人在挥外国国旗,就避开不炸,于是“三层楼”传奇性地保存至今。
因为要避开许多不能提及的地方,所以这篇报道我写得颇放不开手脚,好在“三层楼”传奇保存这件事本身就有相当的可读性,所以这篇稿子还算能看看。不过一定没达到蓝头心中的期望值,他所说的奖励云云,就没听到他再提过。
钟老已经答应不会拆穿我,而我也不太担心杨铁这样的知情老人会跳出来说我造假新闻。要是他们有这样的想法,第一个拦住他们的只怕就是他们的子女。相信随便哪个正常人,都会对他们所说的不屑一顾,而相信我报道中所写的更接近真相。
还会有幽灵旗这种东西?说出去谁信?
蓝头交给的任务算是应付过去了,但对“三层楼”的调查却刚开始。不单单是对钟老的承诺,更因为我的好奇心一旦被勾引上来,不把事情弄个清楚明白,是没那么容易罢休的。
所以,我决定在报道出来的当天下午,再去一次中央“三层楼”,拜访一下那个半疯不疯的钱六。尽管钟书同说我不可能问出什么,但只要有得到线索的可能,我都不会轻轻放过。
本来想上午就去的,但晚上接到母亲的电话,她信佛,最近我爸和她身体都不太好,希望我能到龙华寺为他们俩上炷香。
在大雄宝殿外点了香,进到殿内的如来像前拜过。虽然我不是信徒,但既然代母亲来上香,许愿时当然也恭恭敬敬诚心诚意。
出寺的时候,在前院里见到一个人,稍稍愣了一下。他已经笑着招呼我。
“那多。”
我本来无意叨扰这位年轻的龙华寺住持,没想到正好碰见了。
“来了就到我那儿喝杯清茶吧。”明慧笑着说。
他把我引到方丈室边的会客静室,这间亮堂的屋子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和明慧认识其实也是工作原因。我虽然一直说自己是个没有条线的记者,但其实还是有一根条线的,那就是宗教局。但这条线有了和没有一个样,由于报纸对于宗教方面较为谨慎,所以一年到头几乎没有几条来自于宗教局的新闻,就算有也是经宣传部审了又审的统发稿,照抄上去就是了。但我接这条线之初,还是老老实实把这条线上各处都一一拜访过,除了和宗教局的领导们照个面外,就是上海的各大寺庙教堂的当家人。明慧就是那时认识的,我们相当谈得来,所以之后又有过一些交往,有时经过龙华寺,也会来坐坐。一般的大教堂大寺庙,本来四十岁以下是很难做到当家人这个位置的,但近年来有年轻化的趋势。不过像明慧这样三十五岁就成为大寺的住持,还是不多见。
“知道你忙,所以本来没想找你。”我说的是实话,这么个大寺的住持,要操心的事情千头万绪,别说喝茶了,我看就算是静下心研究佛法都不会有太多时间。
明慧笑了:“就是因为没时间,所以看见你,就有理由可以停下来喝杯茶了。不过,说我忙,我看是你正好有事忙,所以才没心思找我喝茶吧?”
我笑了,他说的也是。
品茶间,我就把“三层楼”这件事,简单地告诉了明慧。可以和我聊这些异事的人不多,明慧是其中一个,他的环境和他的位置,让他的眼界和想法与常人大不相同。
“这倒真是一宗悬案,等你调查有了结果,千万别忘了再到我这里来喝茶。”明慧听得意犹未尽。
我应承着,却忽地想起一件事来。虽然明慧也未必知道,但既已经碰到了,就姑且问一声。
“对了,你知不知道圆通这个人?”
“圆通?”
“随便问一下而已。是一个住在‘三层楼’里的老房客,现在已经还俗了。圆通是他六十多年前没还俗时的法号。”
明慧露出思索的神情:“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哦?”我一听有戏,忙竖起了耳朵。
“大概在七十年前,玉佛寺有一个僧人就叫圆通。”
“那么早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你天才到这种程度?”我笑着问了一句。明慧在佛学界素有天才之名,年纪轻轻,佛理通达,悟性极高,不然他也不会在现在的位置上。
“呵呵,和圆通比起来,我可算不上什么了。圆通十二岁时,就已经熟读寺内所藏佛典,十四岁时就被当时的方丈许为玉佛寺佛法第一人,到了十七岁时,他在五台山的佛会上大放异彩,那次佛会归来之后,所有与会的高僧,都对圆通极为赞赏,被称为当时最有佛性的僧人。而且,他更有一项非同寻常的能力。”
“哦?”没想到苏逸才当年竟是如此的有名。想来也是,孙氏四兄弟请的这三个人,肯定都是各方面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只是不知道张轻是什么来头。还有,他们请来圆通这位年轻的高僧,却是什么目的?
我思索间,明慧已经说了下去,而我的问题也随之解开。
“这就是他最有佛性的体现了,传说圆通在打坐禅定到最深入时,可以和诸佛交流沟通,除了佛理得以精进之外,还能预知一些事情。”
预知?原来是这样,孙氏四兄弟当然不会因为要和圆通讨论佛法而把他请入“三层楼”,显然是有事要依赖圆通的预知能力。只是这位最有佛性的高僧却最终还俗,真不知道当年他预知到了些什么。
从明慧这里知晓了苏逸才的真实身份,下午再次前往中央“三层楼”,我改变了原先的主意,直接先上三楼,敲开了苏逸才的门。
苏逸才开门见是我,愣了一下,但老人还是很有礼貌地把我引到屋中。
“苏老,我已经拜访过钟书同钟老,钟老已经把他当年和孙家四兄弟的交往都和我说了。钟老自己也说,很想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而我也非常好奇,所以再次打扰您。”
“哦……”苏逸才沉吟不语。
“圆通大师,您当年在五台山佛会上的风采,佛学界的前辈们至今还赞叹不已呢。”我点出了他的身份,却没有再说下去。
“啊,没想到今天还有人记得我。”苏逸才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他大概没想到才几天的工夫,我就已经知道了那么多。
“您的突然还俗,不知令多少高僧大德扼腕叹息啊。”我并没有问孙氏兄弟或幽灵旗的事情,却选择了这个话题,如果没猜错的话,圆通的还俗绝对和孙氏兄弟有关,或许这是一个更好的突破口。
苏逸才眼睑微合,叹息道:“六十七年前,我的心已经沾染了尘埃,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反省自己当年的过错,希望能将自己的心灵,重新洗涤干净。”
突破口一经打开,苏逸才便不再保留,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了我。
一九三七年初,孙氏兄弟到玉佛寺去,专门见了圆通,他们希望圆通能够住到“三层楼”修行一年。相对地,他们愿意出资为寺里的佛像塑金身,并翻修寺庙。
这是一件大功德,加上圆通相信无论在哪里修持都是一样,所以和方丈商量之后,就同意了。
住到“三层楼”里之后,孙氏兄弟希望圆通每天都能在屋子里禅定一次,如有什么预感,要告诉孙氏兄弟。对于圆通来说,每天的打坐禅定是必修的功课,所以这样的要求当然没有问题。于是,孙氏兄弟每天总会有一个人到圆通的屋子里去一次,问问当天入定后,有没有什么预感。
圆通对于食宿都没什么要求,日复一日,他在屋内打坐修行,和在玉佛寺里相比,他觉得只是换了一个场所,对佛法修行来说,其实并没有区别。
可是,虽然抱着这样的念头住进“三层楼”,但圆通却发现,他入定之后的预感越来越少,仿佛这里有什么东西,使他没有办法像在玉佛寺内一样,能轻易进行最深层次的禅定,又或者,有什么力量,在影响着他和冥冥中未知事物的沟通。
时日久了,他感觉到,那阻碍的力量来自于他身处的这一片土地。有几次,在入定后他隐隐感觉到,在地下有着令他感到恐惧的东西。
当他把这样的感觉告诉孙氏兄弟后,孙氏兄弟却并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追问他具体预感的内容,但他只感觉到一片模糊。
发觉到来自地下的莫名压力之后,圆通在禅定时越来越难以静下心来,他觉得自己的境界正一点点减退,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心魔渐生,时常问自己,要不要返回龙华寺去。然而碍于诺言,他终究没有开这个口。
一九三七年九月初的一天,圆通从入定中醒来的时候,全身大汗淋漓,仿佛虚脱一般,如同经历了一场梦魇。几小时后孙耀祖拜访他的时候,依然没有恢复。
“你们会到那里去。”圆通说出了自己的预感,已经很久没有相对清楚的一些预感了,即使这样,预感仍是晦涩的。
“是的。”孙耀祖点头,“然后呢?”
“会发生些事情。”
“怎么样?”这位孙家的长兄,彼时脸上的神色有些兴奋,有些期待,有些紧张。
冷汗重新从圆通的额上沁出来,他闭上了眼睛:“不太好,我的感觉,很不好。”
孙耀祖沉默了半晌,就起身告辞。
第二天,孙氏兄弟并没有如常来拜访圆通,他们再也没有来过。自那以后,圆通无法再进入禅定,每次一打坐,总是心魔丛生,更不用说与冥冥中进行沟通,得到什么预示了。
无法进入禅定对圆通的打击是巨大的,反思过往,发现自从被孙氏兄弟以大功德所诱,就已经起了得失心。而发现心魔却不自省,直至落到此等田地,已不配再身在佛门,所以黯然还俗。多年来以俗家之身吃斋诵佛,施善于人,并时时手抄佛经,希望能洗净心灵。
我听得暗自叹息。以我的角度看来,能够预感未来发生的事,未必就和佛性有关,以我所见所闻,完全不信佛却有这种能力的人也有,更何况大多数人会有“现在这个场景自己曾经梦见过”的经历,这样的预知虽然无法用现今科学解释,但也不一定就要和宗教扯上必然联系。可圆通显然是个很执著的人,只有执著的人才会取得真正惊人的成就,可往往也会因为太执著而走偏。
临告辞出门时,我终于忍不住,斟酌着对苏逸才说:“大师,依我看,您是不是过于执念了,在今天的佛学界,像您这样的佛法修持,可是少之又少,而且当年之事,有太多的不明之处,未必就是您自身的问题啊。”
苏逸才似有所感,向我微微点头。
看来,虽然比起钟书同,孙氏兄弟要更倚重圆通大师一些,但这位当年一心修佛不问窗外事的出家人给我的帮助反没有钟书同多。苏逸才告诉我的经历只是为孙氏兄弟的计划蒙上了又一层神秘光环而已。
毫无疑问,他们所图非小,否则不会在圆通已经发出警告,还不放弃。不过想想也是,他们为了这个计划已经耗费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楼也造起来了,居民也搬迁了,怎可能因为圆通的一句话就全盘推倒呢,至多是多些准备多些警觉。
以圆通的感觉,似乎脚下的这片土地有古怪?
这样想的时候,我已经顺着楼梯走到了一楼。
我站在楼梯口打量了一番,虽然眼睛已经适应一楼黯淡的光线,但还是有许多地方看不到,四处走了走,最终把目标确定在一处最黑暗的地方,那里曾经被我以为是公共厨房的入口。
走到跟前,果然是个向下的狭小楼梯。下面是黑洞洞一片,现在是白天,可是下面显然没有任何让阳光透进来的窗户。我向四周看了看,按了几个开关,都没反应,只得小心翼翼摸黑往下走。
慢慢地一级级楼梯挪下去,在尽头是一扇门。
我敲了敲门,没反应,却发现这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门,里面应该就是地下室了,可还是一片黑。
我往里走,没走几步,脚就踢到了什么东西,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地下室里显得十分巨大,然后我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是谁?”
我被吓了一跳,顾不得看到底踢到了什么,转过身去,那里大概是张床,说话的人躺在床上。
“啊,钱老先生吗?对不起,我是《晨星报》的记者那多,冒昧打扰您,想请教一些关于这幢大楼的事情。”
对面却没了声音。
我等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钱老先生?”
“钱,钱六?”
对面响起了一阵低笑声。
我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你是谁?”笑过之后,钱六忽然又问。
看来得下猛药。我心一横,说:“圆通让我来问你,孙耀祖他们在那里好吗?圆通要去看看他们。”
“孙……孙……”那个声音显得有些急促。
“还有孙怀祖、孙辉祖、孙念祖,他们在那里都好吗?”我继续说。如果这钱六的脑子真的不清楚,那么这些名字应该会让他记起些什么。
“大爷,二爷……”
我已经肯定,对面这位躺在床上的老人的确神志不清了。
我微微向前挪了挪,大声问:“他们去了哪里?那面旗去了哪里?”
“嘿嘿嘿,去了……去了,嘿嘿。”
我摇了摇头,这里的气氛着实诡异,我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看来是没法子从老人那里得到什么了。
我挪回房门口的时候,听见床上咯吱一声响。回头,钱六似乎坐起来了。
“你去吧,就在那里,去吧。”黑暗中,他的手挥舞着,整个人影也模模糊糊地扭动。
“去哪里?”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钱六忽地干哭起来,声音扭曲。
“你去啊,去那里,去啊。”他的手臂挥动了一番,然后又躺倒在床上,没了声息。
我走出中央“三层楼”的时候,身上才稍微暖了一些。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这是钱六在叹息孙氏四兄弟,还是因为我的问题,而给的提示呢?
可就算是提示,也太晦涩了吧。而且就算是钱六有心提示,看他那副样子,这提示到底和最后的答案有没有关系,谁也拿不准。
回到报社,我给上海图书馆赵维打了个电话,说我明天要去查些资料,上次查得太简单,这次想要多找一些,尤其是建造者的一些情况。
在我想来,孙氏兄弟在上海滩造了四幢楼,又圈了一块地,动作不算小,一定会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第一次去查资料的时候,没想到围绕着“三层楼”会有埋藏得这么深的秘密,哪怕是看到照片,惊讶之余,心底里却还是没有把它提升到能和我此前一些经历相提并论的程度。直到后来采访的逐步深入,才意识到我正在挖掘一个多么大的谜团。
如果能查到关于孙氏兄弟的记录,就可以给我对整件事情的分析提供更多的线索和思路。
第二天到上海图书馆的时候,赵维把我领到他的办公室。
“你上我们内部网查吧,要是那上面查不到,我再想办法。”
“那么优待?”我笑着,看着赵维打开网络,输入密码,接入上海图书馆的内部网。
上海图书馆的内部网是很早就开始进行的一项工程,把馆内数以百万计的藏书输入电脑,并开发一套搜索程序以便使用者检索。这项工程的工作量实在太过浩大,虽然许多当代小说文本都能找到电子档,但更多的需要一点点地扫描校对。所以尽管工程开始了好几年,至今不过完成了小半而已。如果有朝一日能全部完成,也不会完全对外开放查阅,更不用说现在没全部完成的时候了。
“其实系统早就完成了,现在的工作就是一点点往里面填内容。像历史文献、学术著作、地方志之类的是最先输入的,所以现在要查什么资料已经可以派上用场了。”赵维打开界面,起身让我。
我在搜索栏里打入“三层楼”,然后空了一格,输入“孙氏兄弟”。想了想,又把“孙氏兄弟”改成“孙耀祖”.
关于“三层楼”的记载有四条,都是老建筑类的书籍,其中就有上次看到过的那本《上海老建筑图册》,想必内容也差不多。
没有同时具备“三层楼”和“孙耀祖”的信息,但有一条关于“孙耀祖”的。
那是《闸北一九三七年志》。
里面只有一句话:
“名绅孙耀祖义助政府填邱家塘建闸北花园,二月动工,九月毕。”
闸北,一九三七年,二月动工,九月结束,孙耀祖。从时间和地点来看,应该可以确定这就是四兄弟中的长兄孙耀祖。
我的手指轻快地敲击着桌面,没猜错的话,邱家塘应该类似肇嘉滨,是个臭水塘,所以填塘造花园,才是造福周围居民的义举。
可是以孙氏兄弟神秘的行径来看,会无缘无故揽下这么一档子公益事业,我怎么都不会相信。
邱家塘和“三层楼”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
我招呼赵维,把这段记载指给他看。
“像这样的事,当时的民国政府会有相关文件记录在案吧?”
赵维点头:“应该有备忘录之类的文件归档。”
“有没有办法查到?”
“像这类的文件目前倒都保存在馆里,只是一来资料浩大查起来费工夫,二来……”赵维面露难色。
“没问题,有当时的文件可查就行,我自己找欧阳说去。”
要调阅这类早就归档封存的文件,赵维直接带我去查被领导知道总是不妥。我打了个电话给副馆长欧阳兴,他比较喜欢抛头露面,重要一点的新闻发布会他都会参加,所以和我照过几面,算是认识。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很痛快地就卖了我个面子,说让赵维直接带我去就是,只是不能借出馆。
打开文献档案B馆的大门,一股故纸堆特有的气味钻进了我的鼻子,让我鼻腔微微痒起来。
赵维把我领到第五排书柜,指着我眼前一整面的铁书橱说:“就在这里,你得自己找,我还有大堆的事要干。对了,别搞乱了,哪里抽出来的哪里放回去。”
“当然。”我满口答应,心里却暗自发苦,这么一大堆,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
两小时之后,我走出上海图书馆,在旁边的罗森超市买了两个饭团吞下肚,算是解决了午饭。然后找了家美发店进去洗头发,几天没洗了,翻了一上午上个世纪的旧文献,总觉得沾了一身的书尘,头也开始痒起来。
干洗师力度适当地抓着我的头皮,舒爽无比,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让人满足,这多么美好。
冲完水,擦干,干洗师开始进行例行的按摩。我要求他特别在肩颈部按,用力再用力。我这样长期对着电脑的人,年纪轻轻颈椎就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被按得龇牙咧嘴却十分过瘾。肩膀感觉松弛许多,大脑也再次运转起来。上午的收获,使我穿越时光,开始隐约看到孙氏兄弟当年的计划。
下午接到报社任务,读者打热线电话反映隔壁的老太太总是往家里捡破烂搞得楼道里臭气冲天。机动记者大部分时间里就是为热线电话而存在的,在没有重大采访任务的时候,我这样的资深记者也得和刚进报社的毛头小伙子们一样被热线电话接听员搞得团团转。
采访完回到报社赶稿子,晚饭是在报社吃的。每个记者手里都有好几个报社附近的外卖电话,时间长了大家相互交流去芜存菁,剩下的都算精品。今天我叫的是东北饺子,皮薄馅香。
回到家已经近九点,和往常一样打开电脑上网,时间很快在MSN上的聊天和东游西晃中到了十点。我装了卫星电视接收器,能看到台湾的很多节目,每晚十点到十一点中天综合台的《康熙来了》是必看的节目,小S和蔡康永这对黄金搭档一唱一和,大陆可看不到这样有趣的访谈节目,千篇一律地煽情,功力越深我越冷。
十一点的时候,我关了电视和电脑,坐到写字台前,翻开工作手册。
这种多年前沿用到现在的格式本子是我从单位总务领的,每个记者每个月能领一本。许多记者都不会去领,因为这种本子如今看来朴素得有些难看,采访的时候拿出来记不太好看。而且这本子太小了,记者总是喜欢用大本子,这样在采访记录的时候不用总是翻页影响记录速度。
我领这样的工作手册当然不是为了采访,这种再平凡不过的小本子,被我用来记录那些不平凡的事。
就像记课堂笔记,在遭遇非常事件的时候,只要条件允许,我都会在每天睡前把当天发生的相关事件简单记录。这样做有两个作用,一是可以帮助我理清头绪,找出线索,接近真相;二是作为我今后正式写“那多灵异手记系列”时的大纲。
2004年6月15日,周二。
在上海图书馆查到孙氏兄弟的填邱家塘建闸北花园工程。
发现孙氏兄弟和闸北政府所签的备忘录。
备忘录显示,孙氏兄弟无条件帮助政府进行这项工程。名义是自家楼下要挖防空洞,正好用挖出来的土填掉邱家塘。
就政府看来,那只是善人行善的一个借口,无须深究。
我用笔在“防空洞”下面画了两条线。
防空洞?哪里会有什么防空洞。如果有的话,日军轰炸的时候为什么不躲进去?
答案很简单,孙氏兄弟在“三层楼”区域的地下挖东西,或许是通道,但绝不是防空洞。防空洞有防空洞的标准,对每平方厘米的抗力有相当要求,不是随便挖个洞就可以防空的。所以在日军轰炸的时候,孙家兄弟会这样担心,他们怕是担心在地下进行的工程,会因为轰炸而受到影响。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离成功很近了。
联想起钟书同的话,他在当年的一个清晨所看见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些从楼里用手推车推出来的东西是土,从地下挖出来的土。那些工人晚上挖土,清晨把土推到不远处的邱家塘,填塘造花园。
有了邱家塘做掩护,他们挖出来的这么多土就有了合理的去处。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从“三层楼”区域地下挖出来的土,要远远多过挖防空洞的量,如果没有邱家塘这样的掩护,迟早会有人奇怪他们的行为。
一项公益事业,就把这个大马脚补上了。
孙氏兄弟的计划,真是缜密周到。
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进入那个地下工程?
钟书同不知道入口,苏逸才也不知道。不肯配合自己的张轻知不知道呢?
但无论如何,钱六总该知道吧?
我心里忽然一动,在本子上写下一句话。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这句钱六告诉我的话里,是不是隐藏着地下通道的入口呢?
或许,孙氏兄弟进入通道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他们都在那里!
“三层楼”的地下,究竟隐藏了什么?
我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虽然我天天睡到自然醒,但醒到近十二点还是极少见,连睁开眼睛都费了我好大的力气,头昏昏沉沉的。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异样的气味。空调开了一整晚,但这样的气味,不可能是由于空气不流通引起的。
我努力从床上坐了起来,忽然吸了口冷气。
有人来过!
屋子被动过了,抽屉和橱都被打开了。我的头转向床边,我的包也被翻过。
居然遭贼了。可是那么大的动静,我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一定是那味道作怪,是迷香之类的东西吧?
我打开窗户,让这股味道尽快散去。
几间屋子走了走,每间屋子都差不多,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翻过了。我检查了一下房门,没有硬撬的痕迹,现在这样技术的小偷很少见了。
还好家里没有存折,钱都存在信用卡里,密码可不是生日,小偷就算连我的身份证一并拿去也没用,但得快点去挂失。想到接下来的一大堆麻烦事,我就头痛得快抓狂。
报警之前,我得先看看少了多少东西。
至少皮夹里的钱和卡都没了吧,希望他别拿我的身份证和社保卡。
我从包里拿出皮夹子,一打开就愣住了。
皮夹子里的各种信用卡都在,而原本的一千多元也在。
所有的东西都清点完,我把抽屉和橱都归位,一手破坏了现场,因为我没有任何财物上的损失。
但我的心里却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情绪,因为我还是丢了一件东西。
昨晚临睡前,放在写字台上的工作手册,被拿走了。
昨天我亲手关了的手机被开机了,我相信通话记录和短信一定被查看过。
电脑被使用过,虽然用过以后被使用者顺手关机,但连着电脑电源线的接线板总开关却忘了关上。
原来,对“三层楼”感兴趣的,并不止我一个。
这算是示威吗?
还是我掌握了闯入者所不知道的东西?电脑和手机里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但那本工作手册里,却记录着事件开始到现在的经过和我的各种推测。
我并没有受到任何直接的威胁或伤害,这样看来,闯入者并不是当年的参与者,而和我一样,是想知道当年事件真相的人。
看来需要提高警觉了,我对自己说。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独自探索,却没想到在黑暗中还有同路人。
我相信,这样的同路人,只要我继续追查下去,总有一天会碰面的。
我决心加快速度,当即打电话给部主任请了今天的假,理由正是家中遭窃。现在没有重大采访任务,假还是比较好请的。
不知道闸北花园现今还在不在,我打算跑一次,看看有没有线索。
闸北花园的位置当然在闸北区,而且一定不会离“三层楼”太远,我上了出租车,司机开到一半,却让其改道,再次去了上海图书馆。
果然,在一九三五年版的上海地图上,我找到了。
虽然没有标明“邱家塘”,但位置就在“三层楼”附近,拿出现在的地图进行对比,发现竟包括在现在的交通公园内,不过现在的交通公园面积要比原来的邱家塘大一些。
我是从“三层楼”直接走到交通公园的,本想先去钱六那里再探点口风,却没想到地下室大门紧锁着。
钱六已经死了。
昨天他被上门收水费的居委干部发现死在床上,死于心脏病,死亡时间要更早些。我心里不禁猜测,是否前天我的来访造成了他的心脏病突发。不过他已经年近八十,整天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待着很少外出活动,身体本来就很差。
他属于孤寡老人,曾工作过的单位也已经倒闭,所以街道给料理的后事。在他没死的时候地下室的大门总是开着,死了以后门就被锁上了。
从“三层楼”出来,大约走了近一刻钟,交通公园就到了。
我估计这里离“三层楼”约一公里左右,不要门票。经过了上海市的破墙透绿工程,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处公共绿地。公园里的人不多,太阳早已经升起,早晨来锻炼的老人大多已经回去了。
我找到公园管理处,小屋里开着空调,一个五十多岁的管理员正边喝茶边看报。
和我想像的一样,交通公园正是建国后由以前的闸北花园扩建而成。
“这儿,往前走,然后左拐,看见一座雕像的时候就到了。”管理员随手隔着窗向我指明了通向原闸北花园的路。
原来的闸北花园已经和后来扩建的绿地融合到一起了,一律的园林修剪样式,看不出多少区别,倒是那座石雕让我有些纳闷。
石雕一身古人装扮,昂首立在基座上,右手平伸遥指,容貌高鼻深目,不像是东方人。
应该是当年闸北花园的时候就在的雕像吧,可这是谁呢?
我靠近去,弯腰细看基座上已经斑驳的文字。
“孙权,字仲谋……”
怎会有孙权的像立在这里?
如果这是孙氏兄弟的人雕的话……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孙权,孙氏兄弟……
孙权史载外貌是碧目紫髯,而孙氏兄弟刚来闸北时曾被误认是外国人……
难道孙耀祖他们,竟是孙权的后人?
这么说来,“三层楼”地下所藏之物,竟和两千年前的吴主孙权有关吗?
孙权墓?他们要入孙权墓?孙权墓就在“三层楼”的地下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绕了一下又被我自己否定了,子孙怎么能去盗老祖宗的墓,如果他们会干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就不会在闸北花园里为先祖立像了。
那么钱六所说的“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这句原本追忆诸葛孔明的诗句,是否在暗示这座雕像呢?
不过要说得通也有点勉强啊,虽然孙权的吴国最终被灭,但孙权可是活得很长的啊,当不起“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形容。
我看着面前孙权像,顺着他平指的手,慢慢地转过头去。
那个方向,三十米处,有一株大树。
那是棵两人合抱的樟树,至少有数百年的树龄了。可是这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在一百年前还是个臭水塘呢,这样的大树一定是后来移种的。
我走到樟树前,抬头望去,看见在离地三米多高的地方有一个大树洞,这树不知多少年前经历虫灾,依然顽强地活了下来。
那大树洞足可容一个人爬进去,难道孙权雕像手指处的含义,是这洞下有一条通道,竟可以通到一公里外的“三层楼”下?
我四下张望了一番,没有人在。正当我考虑该在哪里踏足借力,好爬进这树洞看看时,却听见头顶一阵枝叶响,一个人竟从洞里探出头来。
那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灰头土脸,面颊上沾着枯叶,狠狠地吐了一口嘴里的碎屑,看这架势胸口颇有些怨气,却在这时和我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是一愣。
那人迟疑了一下,钻出树洞,手在树干上搭了搭,轻轻巧巧落在地上。
“你……”这样的碰面相当尴尬,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头不痛了吧?那玩意虽然没什么副作用,但醒过来以后头会晕很长一阵呢。”年轻人掸去脸上的枝叶,向我伸出手,“你好,我是卫先。”
我伸出手去和他握了一下,心里暗自惊讶这小贼的开门见山,但对方现在既然这样说,自己总也要有些风度:“那多,你已经知道了。”
“不过,你怎么这么爽快就承认了?”我微笑着问。不过心里却相当的郁闷,我发现自己有点被动,只好在面上装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态,不想被这小贼占尽上风。
“我不承认你也会猜到吧?本来呢,我应该说,你那么快就找到了这里,显示出了足以和我一起行动的能力。”
我哼了一声,不予置评。
“不过实际上……”卫先捶了一记树干,“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仅仅是个不深的树洞而已,我们两个都找错了方向。说起来我还是被你的记录误导的,想要尽快找到墓的入口,我想我们还是精诚合作比较好。”说着他拿出那本被他偷走的记事本,“借看片刻,现在物归原主。”
“什么都没有?”我终于无法再假作镇定,掩不住震惊之色。
正文 四 盗墓之王
雕像仅仅只是雕像,那手指的方向并没有什么特别含义。古树确实是后来移植的,却与孙氏兄弟无关,是上海市园林局因为市政工程,三年前把这株古树从别处移来的。
卫先住在希尔顿饭店,我对他经济实力的疑惑在他坦诚自己的职业后得到了解答。
所以我必须要纠正自己的错误看法,他不是一个小贼,他是个大盗。
“我是历史的见证者。”卫先悠然地给我倒了一杯茶,用的是一柄银胎彩釉鹤嘴壶,杯子是铜质鎏金的菊花盏,古意盎然。事实上这的确都是价值惊人的古董。
“上次我去徐州,那里的山坡都已经被洛阳铲打成蜂窝煤了,你们就是这样见证历史的?”我哂笑。
“嘿,不用对我这么充满敌意吧,既然已经决定合作,就别那么记仇。”卫先嬉皮笑脸地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卫先到现在也表现出合作的诚意,我也不能太过分了。
“你是记者,不过把英国王妃黛安娜逼死的呢,也算是记者吗?作家挺高尚的吧,可写色情小说的呢,也算作家吗?同一个领域内也有高下之分,所以不要把我这样的历史见证者和山野间的盗墓贼等同起来,他们除了破坏什么都不懂。”
“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对记者来说都要采访,对作家来说都是写字,对你们来说就是把墓里最值钱的东西取出来。”他既然提到了我的职业,让我不得不小小地反唇相讥一下。
“哈哈,记者的本质是采访?作家的本质是写字?奇妙的说法,不过你不会真这样想吧?”卫先笑得很开心。
我发现自己说了蠢话,这时候再坚持就更愚蠢了,只得默不作声,心里不得不承认卫先的水准出于我的意料之外。
“而且,对我们来说,把地下最值钱的东西取出来并不是最恰当的说法,事实上要把地下最有价值的东西取出来。这其中所要求的专业素养,可不是一般的高哦。”
“得了,你别再自吹自擂了,你是通过《晨星报》上我写的报道盯上我的吧?但你是怎么知道‘三层楼’的?”
“我的家族非常庞大,家族里的成员,基本上都是……这个领域的。在我祖父那一辈,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对于地下的世界有着天生的直觉,这种直觉帮他成功找到了许多传说中的墓。那种地方,许多原先只存在于典籍之中,能找到就已经不容易,活着进去再出来一次就已经是奇迹,但他却接二连三,当时声名之著,一时无两。”卫先的眼中露出神往之色,显然对于这位传奇人物无限崇拜。
“天下第一的盗墓之王。”我说。
卫先点了点头:“当时卫不回绝对可当如此称号,但有一天,他去盗一座墓,却真的如他的名字一样,再没有回来。”
“‘三层楼’!”我脱口而出。
卫先没有接我的话,自顾自说了下去:“当时他的朋友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很久之前,他就在寻找这座墓,早到他取得那些惊人的成就之前。所以可想而知,这座墓是何等的隐秘,又是何等的重要。他惯常独来独往,所以关于这座墓,所有的朋友都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他似乎一下子有了重大进展,然后就出发前往,再也没有回来。在那以后的日子里,无数人想找到那个墓,因为谁找到那个墓,谁就是天下第一。”
说到“天下第一”的时候,卫先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天下第一。这个至俗的称号,却永远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天下第一,真有那么重要吗?”我说。
卫先沉默片刻,说:“我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弟弟。”
“卫后?”我脱口而出。
卫先笑了:“是的,他就叫卫后。先出来的是卫先,后出来的就是卫后,还好没有第三个,不然就麻烦了。”这一刻,他又恢复了之前的笑容。
“其实也不完全是和我弟弟争什么,但是,那个墓已经成为一个神话,让人无法克制地迷上它。在我们之中,没有人不把它作为至高的目标。”
“我理解。就像作为记者,只要真的喜欢这个行业,就必然会有一些致命但无法抗拒的东西。”这一刻,我真正开始喜欢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作为他的孙辈,我还是有其他人没有的优势,就是这张纸。”卫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一份复印件,上面是一张图。
“我一直认为这是张地图,可是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对比了中国的每个城市,每个县,后来甚至开始对照周边国家的城市地图,都没有吻合的。”
我仔细地看这张图,这是两个不规则的图形,一个套着一个。里面的图非常小,靠在外面的大图内侧边缘。我回忆记忆中的一些地图,很快就放弃了。卫先拿地图对比都没找到,我再怎么想都白搭。如果这是地图的话,怎么看怎么陌生。
“最近我终于知道了,这就是上海。”卫先微笑。
“上海?”我皱着眉头再看了一遍,“这怎么会是上海?”
“不,正确来说,应该叫会稽郡。”
“会稽郡?三国时期的会稽郡?”我三国游戏打了不少,当然知道这个大郡。
“应该说早在公元前二百二十三年,秦灭楚后就设了会稽郡县,包括今天的上海和苏州的大部分地区。我偶然间在书店看到历史地图册,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漏了这么大一条线索。”
“那这个呢?”我指着里面的小图问。
“这张复印的看不出,原来的可以明显看出,这两个图是分两次画上去的。也就是说,在最开始,卫不回只确定他想找的这座墓在会稽郡。从这张图看,墓主人所处年代约在由秦至隋的七八百年间,此后会稽郡所辖时有改变,和山阴县分分合合,有时的辖区也和这张图所绘差不多,所以依然很难缩小范围。可是后面画上去的图形是他离开前不久所绘,可能是估计到此行有不测之可能,所以给后来者一个线索。我花了很多时间,调阅了我所能查到的所有地图资料,嘿,还看了许多古时的行军地图,从秦一直搜索到现代。”
“怎样?”我急着问。
“其实如果不是被第一次的经验影响,我本花不了这么多时间,答案很简单,是卫不回临走时,照着当时的闸北地图描上去的。”
“可你是怎么确定是‘三层楼’的呢?”
卫先摊摊手:“我并没有确定是‘三层楼’啊。”
“没确定是‘三层楼’怎么会找上我,难道你不是因为我那篇报道……”
“没有看过那篇报道就不能找你吗?”卫先笑眯眯地说。
我一时愣着不知该说什么。
“看来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地下世界的名气啊,我听说你很久了。”
我微微吃了一惊:“你知道什么?”
“黑暗中的人,有自己获得信息的渠道。”卫先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似乎不愿意在这方面说太多东西。
“那你原本就想要和我合作喽!可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本来想给你一个特殊的见面,而且我们没有打过交道,虽然传言中……小心些总没有错。只是昨晚我进入你家里,一眼就瞧见了那本记录,翻了一下,我几乎就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我在找的,既然已经找到目标,我就改变主意,决定自己行动。”
“自己行动失败了,又回过头来想再次合作?”
“可以吗?”卫先望着我。
我忽然笑了:“我们先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怎么你还要问一遍?”
我发现卫先实在不像一个生活在黑暗世界中的人,他的内心有太多善良的地方。他这次愿意和我合作,最主要的原因,只怕是他从我这里偷了东西,心里一直有所愧疚,所以再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没想着再躲避,也不愿再说什么欺骗我的话。既然我和他不是同一领域,也就不存在利益冲突,索性大家一起合作。
“唉,看到那株树的时候我以为已经找到入口,想想也是,哪有这么容易被我找到的。”
“不过,至少那尊雕像能帮助我们肯定孙氏兄弟的身份。”
“身份,什么身份?”卫先问。
我遂把自己关于孙氏兄弟的外貌,对三国的了解,以及在闸北花园立孙权雕像含义的猜测告诉了卫先。
“看来和你合作真是没错。这就又多了一条线索。”卫先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十分高兴。
“可惜钱六死了,否则一定还能套出些东西来。”
卫先对钱六的死倒是已经知道,看来他也作了许多准备。
“要不这样,我们先各自调查,一有进展就通知对方。我们两个人的思考方式和行事手段都不太一样,如果在一起分析推测,没准就和今天一样受了误导。”
“你还惦记着呢,要知道我的工作手册上可没写我的推测,我只是记录事件而已。是因为你和我得出了同样的推测,有着类似的思路,今天才会撞在一起,可不是我误导你。各自行动是没问题,但你别把事情都赖在我头上。”我笑着说。
但凡优秀的盗墓者,必然习惯独来独往,所以就算是与别人合作,在事情没有明朗化之前,能一个人干就一个人干。
我告辞离开,出门的时候正碰见服务生捧着一大堆报纸要敲门。
“先生,您要的报纸。”
“你看那么多报纸?”我大是惊奇。
“呵呵,每天例行的功课。上面或许会有对我而言有趣的消息。”
我耸耸肩,转身离开。
我还憋着一口气,一定要在卫先之前找到进一步的线索,却没想到在离家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就接到了卫先的电话。
“有线索了。你来还是我来?”
“那么快就有线索了?你不是耍我吧?”我颇有些懊恼。
“唉,还是我来吧,你等着。”无论如何,有进展总是好事。
就这么点时间,他能取得什么进展,这点时间他连那一大堆报纸都不见得能看完……还是,他从报纸上得到什么线索?
进了宾馆房间,卫先把一大张报纸摊在我面前,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是朵云轩秋季艺术珍品拍卖会的预展广告。上面有一些参与本次拍卖的古玩图片。
“有什么不对吗?”我问。
“这一件。”卫先指向其中最大的一幅图片。
这是一个陶盆,乍看并不华丽,但照片的分辨率相当不错,所以细细看去,可以看到盆身有极为纤幼细致的花纹。
图下有一行小字:明仿沈秀纳财盆。
奇怪了,这种位置的图,拍的该是本次拍卖会最为贵重的拍品,可这件东西……
“你奇怪这件东西怎么会在这里拍吗?我也奇怪,这样的东西,至少得是香港佳士得这样等级拍卖会的压轴大件才对。”
“啊,可这不就是个仿件吗?尽管是明代的,但有那么高价值吗?”卫先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呵呵,你知道沈秀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要问刘秀我还知道,沈秀就没一点印象了。
“明代,对于巨富有一个定义,一万户中最富的三户,就被称为巨富,所以巨富有个别称叫万三。”
“那又和沈秀有什么……等等,你是说沈秀就是沈万三?”
“没错,世人皆知那个富可敌国却被朱元璋眼红充了军的沈万三,却不知道他的本名就叫沈秀。”
我的心跳一时间有些加速:“那所谓纳财盆就是……”
卫先的嘴角向上翘起:“就是聚宝盆,沈万三的聚宝盆。”
“可这只是一个仿品,又不是真的聚宝盆。”
“真的聚宝盆,能不能真的聚宝且不说,相传已被打碎。而这‘仿沈秀纳财盆’,也只有一件而已。”
“为什么就只一件?”
“沈秀和朱元璋关系还不错的时候,沈秀曾经同意,让朱招集天下最好的工匠,对着这聚宝盆做一个仿品,当时朱元璋相信,聚宝盆之所以有神奇的功效,和盆身繁复无比的纹路有关。所以这个仿品可以说是做得和原件分毫不差。但是,却并没有原件的作用。朱元璋相当失望,后来就把这个仿品赐给了大将军常茂。”
“你怎么会知道,是野史吗?”
“作为历史见证者,当然会多知道一些东西。”卫先微笑。
“这么说来,这件‘仿沈秀纳财盆’倒真是一件珍品。不过你说的新线索指的是什么?”
“大将军常茂的墓从来没有被正式发现过,而且这座墓是盗墓界传说中的隐墓之一,但七十年前这座墓被……”
“卫不回!”卫先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脱口而出。
“是的,这座墓就是让卫不回声名鹊起的原因之一。所以,这件‘仿沈秀纳财盆’本该在卫不回的手里。”
和卫先匆匆吃过快餐,我们就赶往朵云轩。找到了委托拍卖的人,就等于找到了卫不回,至少也是和卫不回有密切关系的人。
可是我们两个却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这回连我的记者证都起不了作用。
接待我们的经理一句话就把我们挡住:“委托人的身份是保密的,这是行规。否则泄露出去,他们的安全谁来保障?”
我给他亮了记者证,又递了名片过去,表示很想能够采访到这件‘仿沈秀纳财盆’的收藏故事。
好话说尽,经理才勉强答应帮我们问问委托人,如果他愿意接受采访,就告诉我们他的联系方式。
“不过,以我对老先生的了解,他是绝对不愿见你们的。”经理说。
我心里忽然想到一个人,问:“不会是……张轻,张老先生吧?”
经理啊的一声,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诧之意。
接下来的对话就顺利了很多,既然是我自己猜出的委托人身份,经理就又告诉了我一些消息。
张轻原来是沪上收藏界里的知名人物,这一次朵云轩秋拍缺少一件镇场之物,这位杨经理和张轻相识十多年,虽然知道这老头脾气怪,难相处,也只好硬着头皮上门求助。一番死磨硬缠之下,终于说动张轻拿了这件宝贝出来。
其实我早该想到,张轻就是卫不回。当时孙氏兄弟的第三个合作者,也是参与度最高的合作者,除了那个盗墓之王还会有谁?
这下一切都顺了。
其实我本来就在怀疑那个一直不配合我的老张头的身份,听到经理那么说就试探了一下,果然被我料中。
回到宾馆,我和卫先一起把至今为止的线索理清楚。
每到一个阶段就要理一次头绪,不但可以把思路理清,有时静下心想一想,还能发现之前因为匆忙而漏掉的重要细节。
孙氏兄弟想找的是一个古墓,这个古墓的时间在秦以后,地点就在“三层楼”区域的地下。实际上,根据现有的线索,这个古墓很可能是三国时期的。他们有一面具有奇异功效的旗,这面旗帮他们最终确定了古墓的方位。
孙氏兄弟建造“三层楼”,其实是划定了一个区域,对这个区域实行清场,清场之后开始进行地下的挖掘工程。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同时进行推倒区域内平房和填邱家塘建闸北花园两项工程,使人们不再注意大量的土从“三层楼”区域向外运。
据闸北花园的孙权石雕和孙氏兄弟的长相推测,孙氏兄弟可能是孙权的后代,所以对这个古墓有一定的了解,至少他们知道这个古墓要进入相当困难,可能还有一定的危险。所以,他们找了三个帮手。
帮手之一是钟书同,孙氏兄弟希望利用他的历史知识帮助寻找古墓,或者是了解古墓的一些细节,但显然他们失败了。作为历史学者不可能知道那么细微的东西,几次试探之后他们就放弃了钟书同。所以钟书同对他们的计划几乎没什么了解。
帮手之二是圆通,孙氏兄弟希望圆通的预知能力能告诉他们重要信息,并且帮助他们趋吉避凶。可没想到圆通住到“三层楼”后,预知能力就因不明原因受到极大阻碍,仅有的一次成功预知,却也混沌不明,孙氏兄弟彼时已无后退可能,连调整的余地都很小了。从孙氏兄弟的失踪看,圆通的预感是相当准确的。但从计划参与度来说,圆通毫无疑问还是在外围。
帮手之三是张轻,也就是卫不回,卫不回很早就在找这个墓,但一直只确定大方向,没能找到具体位置,所以和孙氏兄弟一接触,这个一贯独来独往的盗墓之王立刻就答应了。卫不回是计划的直接参与者,孙氏兄弟说动他的条件一定包括和他一同进入墓内,以及一定的墓藏品分赃计划。所以,就算是在最后阶段,地下通道打通到墓门口,孙氏兄弟冒着圆通的不祥预言进墓,卫不回也应该和他们一同进入。确切地说,卫不回还应该承担开路先锋的角色。这类墓中,能致人死命的机关比比皆是。
日军轰炸的时候地下通道快要打通,为了避免通道因轰炸受损,孙氏兄弟再次运用幽灵旗的力量,让“三层楼”幸免。此后不久他们进入地下,再没有出来。
可是卫不回出来了,他更名为张轻,隐姓埋名,再不复盗墓之王的风采,而此前盗墓的收获使他成为了一个收藏家。
他究竟在地下遭遇了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出来?
这只有等他亲口告诉我们了。
怀着复杂的心情,我们再一次前往中央“三层楼”。
尤其是卫先,一向肆无忌惮仿佛游戏人间的他也变得严肃起来,对他来说,或许卫不回就是他的偶像了,一个高高在上,崇敬无比的偶像。
站在张轻的门口,卫先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落在门上。
门开了。
卫先只看了面前这张苍老的脸一眼,身子就震动了一下。
我惊讶地看到,他突然矮身下去,单膝跪地,俯身拜倒。
“卫沿武之子卫先见过四叔公。”
张轻看着拜在他面前的年轻人,良久,叹了口气:“起来吧。”说完扫了远远站在门外的我一眼,转身往屋里踱去。
卫先站起身,和我互视一眼,走进屋子。
我随手带上门,跟着卫先向里屋走去。
我四下扫视,这可是盗墓之王的家啊,房间的格局和苏逸才的差不多,家具也挺普通,那些想像中的古玩一样都没看见。
盗墓之王亿万家财,不用说在别处另有藏宝宅了。
“坐吧,老了走不动路,要喝茶自己倒。”张轻随手指了指两张木椅。
我和卫先小心翼翼地坐下,我有很多话想问,但现在显然让卫先开口比较好,可卫先这时还没从拘谨中解脱出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和他认识?”张轻看了我一眼,话却是问卫先的。
“哦,也……不是很熟。”
见鬼,这家伙在说什么,我斜眼瞪了他一下。
“啊,是这样的……”卫先这才回过神来。顺着张轻的问题,卫先把从自己调查那张遗图开始,到遇见我为止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
张轻,或许此时该称他为卫不回,静静地听着卫先说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神色间殊无变化。不过紧盯着他的我,还是发现卫不回的眼角轻轻皱了几次,特别是在卫先说他和我到目前为止对当年事件的分析时。
看来,我们所掌握的事实,已经在他的意料之外。
卫先说完之后,我和他都等着卫不回说话,可卫不回居然一言不发。
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我心里暗暗盘算着,却并不打算开口打破僵局。
“说完了?”卫不回终于说。
卫先点头。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概……就是这样了。”
“故事听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四叔公!”卫先急了。
“卫老先生,我们已经调查到了这一步,怎样都不会缩回去,而且按照目前的进度,找到地下陵墓也指日可待了,毕竟它就在那儿,不是吗?”我用手往地下指了指。
“既然这样,你们还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做甚?”
“我们查到现在,也知道那并不仅仅是一个陵墓这么简单,否则当年进去的人,也不会只有您得以生还。”说到这里,我偷眼看了一下卫不回,他还真沉得住气,依然没有什么反应。不过这样看来,孙氏兄弟当年真是死在里面了。
“或许您比较讨厌我这个追根究底的记者,但我追查这件事,只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并没有要把什么东西公诸于众的意思。而且,这里还有您的侄孙,他正以您为目标,希望可以解开您当年留下的谜团。为了追赶您的脚步,无论怎样的危险他都不放在心上。即便是这样,您还是不愿意告诉他,当年您遭遇了什么,在地下他又可能会面对什么吗?”
我以亲情动之,刚才他能让我们进屋,能让卫先说那么一番话,说明那么多年之后见到自己族中的亲人,心里并非像表面那样无动于衷。刚才那段话说得我自己都有点激动,要是他还是没反应就真没辙了。
“哼,如果你们进去了,那才真叫找死呢。”
卫不回终于接话。肯说话就好办了,再刺激他一下。
“在来这里之前,卫先跟我没少说您当年的风采,声望之著,一时无双。可,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墓,把您这样一个地下的王者都挡在了外面六十多年?”
我以为这么一番话说出来,以老头的脾气不拍桌子才怪,却没想到卫不回只是闷哼了一声。
我心里有些发凉,以卫不回这样的脾气,在说到这个墓的时候都如此忌讳,如果自己和卫先去探墓的话,会有什么下场?
这样的念头在我心里一闪而过,被我自己压了下去。回想从前的经历,几乎次次九死一生,也不差这一回。
卫先对自己四叔公的反应也很意外,这时试探着问道:“那个墓,真的那么凶险?”
“那个墓,我连门都不敢进。”
卫先眼珠子瞪得溜圆:“还有您连门都不敢进的墓?那门有什么机关,翻天斗?暗梅花?还是……鬼跳门?”
卫先连着说了几个我从没听过的名词,想必是一些凶险的机关名称。
“翻天斗、暗梅花,这些我看你现在没准也行,至于鬼跳门嘛,我要是过不了鬼跳门,那件‘仿沈秀纳财盆’我也拿不着。”
我心里微吃一惊,我们什么都没说,卫不回却已经知道我们是怎么找上门的。
“那……”卫先皱着眉。
“你不用想那些,其实我就是不敢进去。”
“这怎么说?”
“我进过一百三十二座大墓,其中七座墓中途而返,两座墓见门而返,你想不出原因?”卫不回反问卫先。
卫先苦思良久,还是摇头。
“那你就不要在这一行继续干下去了,否则必有一天死于地下。”
卫先惊讶地看着卫不回,脸涨得通红,显然心里很是不满他这样的说法,但又不好当面反驳。
一个立志要成为盗墓之王的人,却被他所崇敬的盗墓之王当头一棒,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是直觉吗?”我突然问。
卫不回足足注视了我几秒钟,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拿正眼瞧我。
“那一次,我仅仅是远远看着墓门,就已经知道,走进去,就是死。孙家那几个人没有任何感觉,但我几乎连一步都不敢再往前迈。反倒是钱六,嘿嘿,他的直觉也不错,终于没有走进那门去,可惜逃回来以后,也搞得半疯。”“可您都不敢进,孙氏兄弟怎么就敢进去呢?”
“他们,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圆通的话让他们已经作好最坏的打算,怎么肯仅仅因为我的感觉,就停下脚步?嘿,他们跟着我学了几个月,以为有了点本事,我不敢去,他们就自己闯闯看。我就只好看着他们死在我的面前。”卫不回低声道。
“他们是怎么死的?”
“其他人只听见声音,而孙老三硬是冲出了墓门口,身上插得像刺猬一样,他那一身硬功,也就让他多走出那么几步而已。临死都抱着个头不放,难道那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头,什么头?”
“骷髅头啊,或许,就是躺在墓里的那位吧。”卫不回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是谁啊,他们要那个头有什么用?”
“够了,你们别问了。”卫不回的面色有些发白,眉毛扭曲着,分明是惧容。
别说是卫不回,就算是卫先,想必骷髅也见得多了,怎么会提起一个骷髅头,就让卫不回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头颅?为什么孙老三临死还抱在手里,真是从棺材里扭下来的?
卫不回闭着眼睛,再次睁开时,心情已经平复下来:“那时我离孙老三只有十几步,却也没胆子上去替他收尸。钱六想着给主子收尸,走了几步,也退了回来。”
“可是,就仅仅几步路,您也说孙老三是死在墓外的,如果墓外没有机关的话,您为什么,为什么……”卫先斟酌着词语,想避开“不敢”这两个字。
“这就是我劝你别再干这行的原因啊!倒是你……”卫不回看着我,“如果你到了那里,倒有可能会理解我当时的感受。”
“不过,你到底是我的侄孙,不管你以后怎么样,这个墓,我绝不希望你去,所以我不会告诉你这是谁的墓。再说孙氏兄弟到底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卫不回一字一句对卫先说。
“可是我们已经查到了这一步,您不用告诉我那是谁的墓,您只要告诉我们怎么进去,入口在哪里就可以了。”卫先急切地说。看样子,他反倒是被激起了入墓一探的决心。
卫不回似乎有些错愕,说:“怎么进去?哈哈,你连这都想不清楚,更加没有进入的资格了。”
那样的表情,好像我们提了个蠢问题。
离开中央“三层楼”,我一直都在想卫不回最后的那个表情。
“喂,你说卫不回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我问身边的卫先。
“啊,什么什么意思?”
我看了卫先一眼,他正不在状态。
这次他满怀希望地来,没得到多少线索不说,还被斥为“不适合继续干这一行”,现在心里五味杂陈,估计卫不回最后所说的话和表情他都没有注意。
“我是说,卫不回似乎对我们找不到入口有些意外。”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或许在他看来很简单,但并不是所有的人看起来都简单,他是谁啊!”
我皱了皱眉头:“不,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现在想起来,闸北花园的地下是不可能有通道的,或许是小说看得多了,所以在那里看到雕像和那棵树,下意识地就上了个当。其实只要脑子清醒一点,就知道通道绝不可能挖到那里去,工程量不说,从“三层楼”区域挖出来的土是明打明用手推车运到邱家塘去的,这一点钟书同亲眼所见,怎么可能还在地下挖一条呢?!
我忽地停住脚步,有点心不在焉的卫先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我的异状。
“怎么了那多?”
“你可以醒醒了,别把卫不回的话太放在心上。还有,我想我知道通道的入口在哪里了。”我对他说。
正文 五 孙辉祖的白骨
拿着形状奇怪的金属片拨动了几下,卫先轻易就打开了地下室的铁门。
“还记得钟书同当年,在一个赶火车的早晨所看到的情景吗?”
“是的,你那本工作手册里提到过。”卫先随手关上铁门,轰的一声,我们就被关在了黑暗中。
“现在想起来,我都奇怪自己怎么会漏过这么明显的线索,嘿嘿,而且你也漏过了。”
卫先没有接我的话,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特制的手电打开,一道光柱从手电里射出来。手电的光源过于强烈聚集,反倒让这道光对周围的黑暗无甚帮助,有了这道光,四周反而显得更加幽深。
卫先调节了一下手电,光学镜片的角度发生了某些变化,那道光柱很明显地扩散了开来。看来,这个手电是他行走地下陵墓时的一把利器。
“你现在已经想到了吧,当年钟书同看到的是许多车土从一幢‘三层楼’里被运出来,也就是说,当时那里有一个通道的入口。现在那幢楼已经不在了,但就算在也没什么帮助,因为多半完工后,那个仅为了运土而存在的出口会被堵上。但是,在这幢中央‘三层楼’,当年孙氏兄弟住的这幢楼里,还是非常有可能会保留一个入口的。而如果这个入口存在的话,就在钱六的地下室里。”
卫先借着手电的光找到了几个开关,但都没有反应。
“真见鬼,这种老房子不可能单独切断电源的,难道那个为主人看了六七十年门的死疯子平时都不用灯?”
我想起前一次来时的情景,看来多半就是这样了。
一个生活在黑暗中的老人。略微想像一下他的生活,我的呼吸就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地下室的空间大约二十平方米左右,虽然不算大,但在仅靠手电照明的情况下,要找出一个莫须有的通道,还是有难度的。
对于这方面,我插不上手,卫先是相当专业的,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了。我站在床边,看着手电的光柱缓缓地移动,随着光柱照到的地方,卫先或摸或敲,他的手脚相当灵巧,居然没有碰翻什么东西。
“必有一天死于地下。”我又想起了卫不回的断言。
我扶着床沿,这张床上,昨天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而在他还没变成尸体的时候,曾经发出过“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的感叹。现在想来,这感叹多半只是针对孙氏兄弟死在地下而发的。
“你去啊,去那里,去啊。”我耳边仿佛又听见钱六尖锐的嘶叫声在黑暗里隐隐传来。
那时候,我还记得,他挥舞的手臂险些打到我。
他是不是在向我指出地下室的入口?
我躺倒在床上,床板坚硬。我回忆着那天,和我躺在同一位置的钱六的动作。那天我进门的时候,把门开着,外面的光线透了一点点进来,使我当时还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钱六的黑影。
“你在干什么?”卫先听见声响,转回头,手电的光柱照着我挥舞的手臂。
我从床上站起来,用手指向斜对面的一片区域。
“你看看那里,可能就在那里。”
手电指向那里,是一个书橱。
“肯定有问题,他这里都没有灯,看什么书。”
“过来搭个手。”卫先招呼我。
沉重的书橱被我们移开了。
卫先敲打了几下墙壁。
“奇怪,是实心的。”
“是吗?”我伸手摸着墙,却觉得脚下的地有些不平。
我狠狠躲了两下脚。
“空的!”我和卫先异口同声地说。
“果然在这里。”我又用力踩了几下,脚底突地一软,伴随着碎裂声,我整个人猛地沉了下去。
我啊地惊呼一声,挥动的右手抓住了卫先的脚,双脚悬空,那个突然出现的洞不知有多深。
卫先的左脚向后退了一步,蹲下抓住我的手。
“松开我的脚,我站的地方可能也不稳,别两人都掉下去了。抓我的手。”
被卫先连拽带拖地弄上来,手电照向那个黑洞里,我犹自惊魂未定。
这个入口该是被钱六自己封上的,长年在上面压了个重书橱,已经开始下陷,被我再这么狠踩几脚,这层水泥板就吃不住了。
站在洞口向下看,这才发现就算当时没抓住卫先的脚也出不了大事,洞深大概两米多三米不到的样子。
卫先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知道在这里就行,我们改天来,我得准备些家伙。还有你没发现空气有些不对吗?”
我点点头,迅速和卫先离开了地下室。是有点气闷的感觉,还好到现在只隔了六七十年,里面的空气还不至于变成致命的毒气。
铁门重新被锁上了,但解开六十七年前谜团的钥匙,却已经握在手中。
之后几天,卫先都没有和我联系。
每天的采访我总是心不在焉,稿子飞快地一挥而就,手机一响就赶紧看来电显示的号码。那未知的地下究竟有什么呢?
五天之后,我终于接到了卫先的电话。
他已经准备完毕了。
六月二十二日,周二。
我给报社挂了个电话,说自己脚扭了,正去医院看,如果情况好的话下午就来报社。换言之,我也给自己不去报社打了个伏笔。只要不在那里困几天的话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当然,或许那并不是会不会被困几天的问题,而是出来或出不来的问题。
上午九点三十分,在普济路中央“三层楼”不远处,我和提着两个蓝色大旅行袋的卫先会合。
“这是你的。”他把一个旅行袋递给我。
“等会儿再看。”他阻止了我弯腰拉拉链的举动。
等了几分钟,找了个没有人出入的时候,我们闪进了“三层楼”的大门。要是被人看见我们两个提着这两大包东西进地下室,恐怕很难解释清楚。
打开铁门,我们把两个旅行袋放进去,然后让门开着,重新回到外面的阳光里。
多少让屋里的废气先散一点出去。
“三层楼”里的居民,是不会注意到黑暗里地下室的铁门被打开的。那得走下楼梯,到跟前才会发现。
“要等多久?”我问卫先。
“两支烟吧,出口的地方空气好些就行。”卫先摸出烟,我取了一根点上。
“那再往里呢,地下通道的规模不会小,这点工夫行吗?我看国外的纪录片,这种地方得用抽风机抽段时间才行。”
“用不着那个,我准备了全套的衣服,带氧气装置。”卫先脸上露出了笑容。
铁门重新关上了。
站在我曾经掉下去的洞口前,卫先用手电往里照了几下,从旅行包里取出把尖头钢锤,几下子把洞口拓宽了一倍。 钱六所做的掩盖已经被完全去除,现在出现在手电光柱下的,是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圆洞,在下面的壁上,还嵌着一个生锈的铁梯。
“我们把衣服穿好再下去。”卫先说着,从旅行包里捧出一套衣服。
“这就是防化服嘛。”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穿上衣服的卫先。
“不,应该说是宇航服。”他的透明头盔折射着手电光,我改口说。
“这套衣服可以阻绝一切有毒气体的侵入,背上的氧气装置存有四小时的压缩氧气,同时装置的能源保证其可以进行氧气转换运作四十八小时。还有,这衣服是防弹的,所以万一墓里有机关,挨几箭也不怕。好了,别愣着,快穿!”
防弹?可背在肩上的氧气转换装置?我不由得佩服卫先的神通广大,这样的东西可不是普通人能见到的。
“你这两天就搞这东西去了吗?估计这样一套衣服得是天价了。”
“价钱倒还好,就是东西少。我本来就自己的一件,这两天从别人那里调了一件过来,应该合适你的体形。”
价钱还好?我才不信呢。大概是彼此对金钱的衡量标准不同吧?
要把这件衣服穿上去还真不容易,最后还是在卫先的帮忙下才穿了上去,各处的密封搭扣全都封好,除了背上的氧气装置有点重之外,不觉得特别气闷,而且也能清楚地听见卫先的声音。
一手提着卫先给我准备的特制手电,一手背着带来的小包,那里面有我的重要装备——数码相机。我跟在卫先的后面,慢慢顺着铁梯下到了甬道里。
衣服和身体贴合得很紧,没有行动不便的感觉,绝对是好东西。而背上的氧气装置也不是暴露在外面,而是在衣服的夹层里,这样也能受到衣服特殊面料的保护,不容易擦坏碰坏。
甬道窄而矮,我只能猫着腰跟在卫先后面,估计大概只有一米六高。一开始我的头盔还不小心碰了一下,吓了我一大跳,因为要是碰坏了可没钱赔。
没走多久,手电就照到前面壁上有一个伸出来的小铁盘。
“那是什么?”我问。
卫先在跟前停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大水壶,倒了些东西进去。
“是油灯。”他说着,居然从包里拿出了根灯芯放进去。
我看着他把灯点起来,有些惊讶。
“你居然把这些都带着?!”
“其实,一般的大墓里都会有类似的灯,如果是没进去过的,里面会有没用过的油和灯芯,但这个墓孙氏兄弟进去过了,所以我猜那些灯可能被用过,所以就带了这些东西来,没想到这甬道里也能用上。”卫先虽然说“没想到”,但语气中却还是有着微微炫耀的意思。
他想得的确周密,或许他是想以这种方式来证明卫不回的论断是错误的吧。
再往前,每隔十几二十米都会有一盏油灯,回头望望,回去的路要比我们手电照出的前路光明得多。
再走了没多久,我们看见第一条岔路。
“走哪边?”我问。
“随便哪边,不过我们最好不要分开。”
“可是怎么会有岔道?”
“我想,是因为当初孙氏兄弟也不知道墓到底在什么地方。刚才一路走来,你有没有发现,在壁上和脚下的路上,有一些很深的小洞?”
我回忆了一下:“好像看见过一个。”
“那是洛阳铲打的洞,可能就是我四叔公打的,以确定墓的方位。不过如果位置差太远的话,这种方式也不行,只好多挖几条路,配合洛阳铲来确定位置。”
卫先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有些紧张,手电并没有照到什么特异的地方啊。
“哈哈,我们还挺走运的。”卫先笑道。
“这是正确的路吗?你怎么知道?”
“不,这条路错了,我们得往回走。”卫先转过身来,“不过我已经知道该怎么认路了。”
“你没发现这条路有什么不对吗?”
我仔细用手电照了照,没什么不一样啊,一样矮,一样坑坑洼洼。
“那多,我看你有点紧张,照理你不该发现不了的。不就是去个死人墓嘛,放轻松点,嘿嘿,等会儿还有孙氏兄弟的死人骨头看呢。”
我讪笑了一声,不可否认,卫先自从下了墓,就完全恢复了往日风采,在卫不回那里受到的打击已再看不出半点影响。我却正好相反,从进了地下室铁门关上开始,就有些紧张,等到了这甬道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在人洞的甬道里差点走不出来的经历,总是拿着手电瞎照,怕从哪里忽然迸出个什么东西来。
“哪像你死人墓挖得多了,练就了一身铁胆,小生可是怕怕得紧呢。”我自我调笑了一句,倒反而缓解了心里的紧张。我本来就不是对生死太在意的人,所以才会干出许多生死一线的举动。但对于未知的恐惧人皆有之,和普通人相比,我所不同的在于对于未知既有恐惧,又有挡不住的好奇。
再仔细用手电照了照周围,我忽然明白了。
“没有油灯。”
“没错。”卫先挑起大拇指,“看来挖洞的时候工人用的是随身带的矿灯,这壁上的油灯是完工后再装上去的,就只装了正确的那条路,可以照明,也可以让人不致迷路。”
反身走回去,这回变成了我在前面,卫先在后面,另一条道走了不远,果然又看见了油灯。
此后每到岔路,我总是先用手电照照哪条路有油灯的铁盘,然后再选定正确的路。在这里走路不比地上,九曲十八弯,我的腰已经越来越酸,经过的岔路大概已经有七八处了,这地下甬道的工程还真挺大的。
这甬道是逐渐向下的,就这一点,也该是走对了路。
尽管衣服透气性不错,但大热天,这甬道里空气又不流通,我早已经汗流浃背,偏偏穿着这全密闭的衣服,连擦汗也不行,实在是不舒服至极。
又过了一个岔道,卫先再点了一盏灯,没走几步,我却愕然停了下来。
“怎么会是死路?”手电笔直的光柱,照到的不是幽深的甬道,而是一面不规则土墙,很明显,这条甬道挖到了这里就没有再挖下去。
“不会吧?”卫先侧着身子勉强挤过我,向前走去。
“见鬼,怎么会……啊,我们到了。”卫先的背一挺,头盔顿时撞了甬道的顶一下。
我探头看,却见到卫先的手电光并没有照着正前方,而是照向前方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有一个洞。
我的心跳又加速了。
走到近前,那里面有向下的土台阶。
“我先下,你跟着。”卫先沉声说,率先沿阶而下。
大约往下走了五六米深,我们下到另一个甬室,这也该是孙氏兄弟挖出来的,大约近十平方米的样子,一样的低矮。
在这间甬室里,有一块被移开的巨大石板,与其说是石板,不如说是块扁平的巨石,占了这甬室的一半大小,厚度两尺有余,不知有几吨重。
而原先被这巨石所盖住的另一条向下的通道,如今就在我们面前。
那是一道石阶,以磨得极为平整的大青石铺就,通往未知的黑暗中。
“下吧。”站在入口处用手电照了一会儿,卫先对我说。
这一刻,连他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干涩。
顺着石阶慢慢往下走,两道手电光柱交错着往前探着。与此之前的狭小甬道相比,我们正进入的,无疑是个恢弘得多的空间。
仅仅是这石阶,就是三十多级,台阶越走越宽,走到最后一级时,森然石壁中间的通道,宽达三十余米。
这里的空间实在太大,我们两道手电能起的作用十分有限。卫先示意我先不要往前走,站在石阶的尽头,他慢慢地用手电照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该离孙氏兄弟毙命的地方不远了,无论如何都不可疏忽大意。
圆通当年所预感到的,地下凶恶难言之所,便是这里了。
仅仅是冥冥中莫名的感觉,就让一位修持高深的大师失了佛心。而我们如今已经站在了这块地方,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惶然,又有些想明了一切的激动。
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卫先没有再向前走,他的手电光停在了一个紧靠着左侧石壁的圆柱形金属礅,似是铜制的。
“我过去一下。”卫先说。
“那是什么?”我问。
“应该是……我不太确定,或许是某种装置。”卫先的话中有所保留,他该是猜到了些什么。
“小心点。”我提醒他。
“没事,这里该没有危险的。”
卫先慢慢走到那东西前,从背包里取出特制的长柄点火机。
轰的一声,一道火柱冒了出来,那居然是个大号的照明火灯。只是火光虽大,却无法照亮整个墓道。
我心里奇怪,没见卫先往里面倒灯油,也没放灯芯,怎么一点就着。孙氏兄弟来的时候,不可能没点过啊。
正要开口问卫先,却见他依然站在那里没动,手里的手电却贴着墓壁照过去,混着火光,我看到那里有个凸出来的东西。
忽然之间,如连珠般的轰然作响,眼前竟一片光明。
火光自两边的墓壁上依次亮起,一眨眼的工夫,整条气势恢弘的墓道都被两边墓壁上的墓灯照亮了。
而卫先最先所点着的,原来只是一个牵动所有墓灯的机关.
“这里居然有这种万年连珠灯,看来墓主人的身份真是了不得啊。”卫先走回我身边说。
“万年连珠灯?”
“当然不可能真的点万年,但一经点着,可以燃烧数月有余,而且所有的灯都有机关相连,点着一盏所有的都会亮起来。而且这里的一定还有时间限制,点到一定时间会自动熄灭。别说孙氏兄弟来过一次,就是来十次百次也是一样点得着。”
不过此时我却没有心情感叹这机关的精巧之处,墓灯亮起之后,我才发现这整个墓道所用的建材,和石阶的青石完全不同,色彩斑斓,竟然是大理石。火光跳跃下,那大理石的花纹竟给人以妖异的感觉。
墓道极长,目测约有两百米,墓道尽头是个半圆形的拱门。其实该称为拱形入口,因为并没有门,墓道里的灯亮着,而那门内却仍是一片漆黑。
离墓门不远处的地上,倒卧着一个人,远远望去看不清楚,不过想必该是一具衣服还未完全腐去的骷髅了。
对照卫不回的话,这该是孙老三无疑。
他的手里该还抓着一个骷髅头,但离得远看不太清楚。
真正的危险就在前面。
隔着头罩也能看出卫先凝重的面容,他从背包里取出件东西,熟练地拼装几下,就接成了一根长度足有三米的金属棒。在离棒柄不远的地方伸出一根细管,就像医院里医生常用的听诊器。细管的尽头是个吸盘,卫先把吸盘贴在了靠近左耳的头罩上。
“跟在我后面,别走其他的路。”卫先对我说。
金属棒伸出去,在地上敲击了三记,每记之间横着隔一尺,然后卫先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我跟在卫先后面慢慢地向前走,卫先在一条水平线上敲三记,然后前移一尺,再敲三记,就这样一尺一尺地向前移。这根显然是空心的金属棒用声音把地下的信息传入卫先耳中,想必如果有机关的话,这件专业工具立刻就会告诉卫先。
“你刚才下石阶的时候怎么不用,万一那里有机关不就完了?”我问。
“不会。”卫先回答得干净利落。他并没有继续解释下去,不过显然他那极有自信的专业知识足以支持他这个断言。
“其实这条墓道上应该也没有,入了前面的门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不过,小心点总没错。”
是不是前面那具尸体让他慎重起来了?
金属棒与地上大理石板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着。
“笃,笃,笃!”
“笃,笃,笃!”
“笃,笃,笃!”
一点点地靠近墓门。
虽然中国大理石产量丰富,但上海并不产大理石,要从附近的产地运过来,总也得数百公里,而且古代大理石的产地一定比现在少,所以运送的路程可能更长。然而与这样规模的墓室比,从千里外运大理石来,并不是多么值得惊讶的事。
可为什么要用大理石,我还从来没听说过修建墓室用大理石的。
“卫先,你以前进过用大理石造的墓吗?”
“没有。”
顿了顿,卫先又道:“也没听说过有这样大规模用的。”
敲击声依旧清脆地响着,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动听。
“笃,笃,笃!”
“笃,笃,笃!”
“笃,笃,笃!”
一点点地靠近那具骷髅。
其实我知道不该和卫先说话的。
他在听我说话和回答我问题的时候,一定会影响听觉,而他现在是靠听觉来分辨前方有没有机关的。从他回答我问题时,明显放慢的敲击速度就可以知道。
但我还是问了。
而且在第一次问了之后,又问了第二次。
因为越往前走,我就越不自在,周围的空气中似乎有无穷的压力,透过我身上穿着的防弹密封衣,让我的心越抽越紧。
而卫先那有节奏的敲击声,更加重了我的不安感。
我只能靠和卫先说话,略略打乱敲击的节奏,来缓解巨大的压力。
“卫先,你看两边的墓壁上,好像刻着什么。”我终于第三次开口。
两边的大理石壁上的确有刻着的图案,或阴文或阳文。由于大理石上本来就有不规则的图案,而我们走的是正中的路线,离两边的墓壁都有一定距离,所以要不是我极力想转移自己注意力而四下张望的话也发现不了。而且,越往前走,那些图案就越多。
“不知道,或者有什么含义,或者只是装饰性的。你怎么了?”卫先终于发现我的异常。
“不知道,就是有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我当然不能让他停止敲击,可看他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和我类似的感受。
难道这就是卫不回当年的感觉。
卫先缺乏直觉,也不相信直觉。
但我有,我相信,因为直觉救过我的命。
现在,那种不妙的感觉,每走一步都加重一分。
卫先皱了皱眉头:“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仅仅是感觉。”
卫先的脸色不太好,他一定也想起了卫不回的话。
“必有一天死于地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敲击着地面,继续向前走。
我只能跟在他后面,向前。我不可能独自一人退回去。
汗,不断地从身上冒出来。
冷汗。
离墓门,只有几十米了。
离尸体,只有不到十米。
卫先终于停了下来,在这个距离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孙辉祖的尸体,那具衣服下的巨大骨骼,正泛着星点磷光。
这具生前可能超过两米高的粗大骨骼,双手向前伸着,扑在地上,背上暗红色衣服不知浸了多少血,至少数十支已经生锈的箭把他射成了刺猬,他的后颅有一个创口,却没有箭,单从这点,就可以想像他死前的悍勇,那箭分明已经射入后脑,却被他生生地扯掉了,虽然,这并不能拖延他死亡的时间。
他的两手如今只留下惨白手骨,他的右手上,却紧握着个骷髅头。
一个让我正不断往外冒冷汗却突然间僵住的骷髅头。
孙辉祖的食指和中指伸入那头颅原本是双眼的空洞中,把这头攒在手中。可是,在那头颅的两眼之上,眉心再向上一点的地方,却还有一个比眼眶更大一圈的圆洞!
那绝对不是被任何东西打击而产生的创口,那是一个浑圆的,边缘极为光滑的洞,幽黑得无比狰狞。
所以卫不回至今想起这个头颅还如此畏惧,卫先显然也被吓住了,我的表情也是一样。
那是什么东西?!
那怎么会是人?
第三只眼睛?
面对这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异物,心底里的恐惧却无法抑制地翻涌上来。
就算是面对猛虎,甚至是从未见过的史前巨兽,或者是电影中的外星怪物,我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而这分明是人的头颅,却多了一只眼睛,我仿佛可以看见那只早已经腐烂的眼睛,在洞孔里若隐若现。
这就是墓主人的头颅吗?那墓主人到底是谁?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急促的呼吸居然无法缓和下来,这样的情况我从来都没有碰到过。
勉强转移视线,却看见孙辉祖的左手里抓着一大块布片。
幽灵旗?那就是幽灵旗吗?看样子只剩下了一半。
另一半呢?是在那幽黑的墓里吧?
我望向那拱门,那拱门的四周刻满了图案,或许那是一种我没见过的文字。这图案比墓壁上的要大得多,我隔着二十多米,依然可以清楚地看见。
卫先又向前走了,金属棒轻微地抖着,敲击在地上。
“别,别……”我开口喊卫先,却发现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拼了命地用力喊,那股气在喉间来回滚动就是发不出来。
这样的情况,就像身陷在梦魇里一般。
“别过去。”我终于喊了出来,在说“别”字的时候声音还轻不可闻,喊到“去”字的时候,已经是声嘶力竭的大吼。
卫先惊讶地转过头,看见我苍白的脸。
“别过去,信我一次,别过去。”从额头流下来的汗水,刺痛了我的眼睛。
卫先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真的有什么感觉吗?”
“非常糟糕的感觉,非常危险,我们需要一些帮手,就这样不行。”无形中的压力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难。
“这是心理作用,我们穿着这套衣服还怕什么!”卫先的情绪也激动起来,用手当当敲了两记头盔。
“这不是心理作用,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都没见识过的人,我想我现在的状况就和当年卫不回一样糟糕。”
“去他妈的直觉。”卫先突然吼了一声,认识他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
“去他妈的直觉,要走你自己走。”卫先大步向着墓门走去,再也不用那金属棒敲地探测,走过孙辉祖的尸体时毫不停留,直向前方拱门中的黑暗。
我看着他的背影,却一步都迈不动;呼唤他回来,他却如未曾听到一样。
一切就像当年一样,只是卫不回和钱六换成了我,孙氏兄弟换成了卫先。
结果呢,也会和当年一样吗?
卫先停下了。
他站在墓门前,只再一步就迈了进去,他终于停下了。
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我看见他剧烈耸动的肩膀慢慢地平静下来。
最后一刻,他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卫先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才转回身来。
“真是难以想像,我居然会有这么失控的时候,如果我总是这样的话,恐怕真的有一天会死在地下。”说话的时候,他的面容已经如常。
“你说的对,如果你也有这种感觉的话,这样冲进去是太莽撞了。不过,我们总也不能白来一次。”卫先的脸上浮起笑容。
我看见,他的手还在微微战抖。
他走到孙辉祖的尸骸边蹲了下去。
“你真的走不过来吗?”他抬头对我说。
我苦笑,现在似乎比刚才好一些,但我试着向前迈出一小步的时候,心脏再次剧烈抽搐起来。
卫先的手在孙辉祖破碎的衣服里探索着,近距离接触白骨对他来说是常有的事了,并未给他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而我则取出数码相机,装上闪光灯,调到夜晚模式,开始拍四周的场景。
尽可能多地获取资料,为下一次再来打下基础,希望下一次我不会有这么糟的感觉。
我对那个墓门照了几张,特别是门上的那些莫名的纹饰拍了特写,还有周围墓壁上的花纹,钟书同该能认得出这些代表什么吧?
最后,我还对着孙辉祖手中那个诡异的头颅拍了个特写。
“哈,看我找到什么。”卫先突然叫了起来,他举起一个本子。
“日记,是孙氏兄弟的日记。”他显然已经翻了几页。
“太好了,回去我们慢慢看。”
“还有这个也得带回去。”卫先挪了几步,把孙辉祖左手捏着的那面旗抽了出来。
“还有……”卫先又去掰孙辉祖的右手。
不,应该说是右手骨,那抓着头颅的右手骨。
“怎么搞的。”卫先几次用力,竟然无法从那粗大的白骨手中夺下这颗头来。
“死都死了,肉也成灰了,还抓这么紧干什么?!”卫先咒骂着。
看着卫先使劲地和那具白骨抢夺一颗人头,我心里不由得掠过一阵战栗。
“算了吧,卫先,别弄了,下次来再说,我已经拍了照片了。”
卫先停下手。
“好吧。”他说着站了起来。
他回答得是如此的痛快,使我意识到他也早就心虚了,我的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有了这本日记,就该能把事情搞清楚,我们先回去吧,搞清楚了再来。”
卫先点头同意。
我们慢慢地退出这条悠远宏大的墓道,压迫在我心头的力量越来越弱,等到走回那块被移开的青石板所在的地方时,我长长出了口气。
回头看着洞里的石阶,那下面的火光还未熄灭,望下去不像之前的一片黑暗,透着光亮。
我想我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回。
等到猫着腰穿过闪着幽幽灯火的甬道,走出地下室,走到中央“三层楼”外,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时,我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脱下的那身密封防弹装已经装回了旅行袋里,现在我身上穿的衣服,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卫先也是一样。
“我们先回去洗洗换身衣服,晚饭前你来我这里,我们一起研究那本日记。”
“好。”我说。
或许是刚才的经历对我的震撼太大,又或是那本日记被我倾注了过多的注意力,此时我竟然全然忘记了,在卫先的旅行袋里,除了一本六十七年前的日记,还有半面旗。
2009-2-21 21:58:35 阅读26 评论0 212009/02 Feb21
半面幽灵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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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 噩梦开始
我已经按第三次门铃了,居然还没有人来开门。
我再次看了看房号,没错,这就是卫先的房间啊。
难道这家伙拿了日记跑了?我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应该不会是这样的人吧,可要是日记里记载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正要用拳头捶门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你怎么了,这么长时间才来开门?”
“哦,没什么,发了会儿呆。”眼前的卫先脸上有着一丝迷惘。
风吹在我脸上,风很大。我望向卫先的身后,窗大开着,这里是希尔顿的十八层,楼高风急,窗这样开着,几张纸被吹在地上,屋里显得有些乱。
“开那么大的窗干什么?”
“透透气,有点闷。”
卫先的脸上竟似有些恐惧?
或许是我看错了,他在怕什么呢?在那墓里都不见他怎么怕。
茶几上,我一眼就看见了那本日记。
孙辉祖的血早已浸透了这本日记,虽然它并没有被箭射到而导致纸张支离破碎,但凝固了的黑褐色血液,仍给阅读带来很大的障碍。
我拿在手中,便闻到了上面的淡淡血腥。
小心翼翼地翻开,生怕纸张破碎,略微翻了一下,却发现除了开头的几页,后面的纸都被血粘在了一起。
原本开始几页也都是粘在一起的,但显然被卫先分开了。
“怎么你没看完啊?”
这么重要的资料,他倒忍得住等我来一起看,不过恐怕洗澡换衣也花了他些时间吧。
我嘴里这样随口问着,卫先没有回答也并不在意,翻回第一页,努力分辨那上面的文字。
第一页就提到了幽灵旗。这时,我才想到,原来在那墓道中,我们还取到了半面幽灵旗!
“卫先,那旗在你这里吧?快取出来看看。”我一边往下看着,一边对卫先说。
……
没有回答!我抬头看去,猛然吃了一惊。
屋子里的风小了有一会,我本以为卫先把窗关小了,现在却赫然看见,卫先一只脚已经跨出了窗户,大半个人已经到了窗外。
窗外面有什么?我第一反应就是卫先在窗外看见了什么,这才做出这样危险的姿势探查,或许这样的姿势对他来说也不算危险吧?!
脑子里产生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我下意识地觉得不对。
卫先的两只手居然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就这样任自己的重心倒向窗外。
“卫先!”我大喊一声,话音还没落,就看见卫先在转过头看我的同时,另一只脚也跨出了窗子。
那张茫然的脸!
我急步冲到窗前,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我看见卫先迅速远去的脸上,神情从茫然到恐惧那样剧烈的表情转换,仿佛突然发现自己在半空中一样,然后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叫。
我就这样目送他的身躯落下十八楼,摔在地面上的时候,我仿佛听见轰的一声。我踉跄向后退了几步,怎么会这样?
他刚才分明是自己跳出窗外的,可是在现在的情形下,他有什么理由要自杀?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原本以为已经逐渐接近真相,在墓道里接近危险的时候,终于把卫先劝了回来,没有出什么乱子。可现在卫先居然自杀了。
原来一切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卫先的纵身一跃,让我从头凉到脚。
还有他最后的表情……
我的视线转到了日记上,莫非就在前面这几页,让他看见了什么,而遭到了无法承受的打击?
又或者是那半面幽灵旗。
回想起来,从刚才开门的时候,卫先的神情就已经不对劲了,如果自己早一点注意到的话……
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警察很快就会来这里的,我现在成了谋杀卫先的嫌疑人,而且,我怎么解释卫先的身份,怎么解释旅行包里的东西,怎么解释这本染血的日记和……
对了,那半面幽灵旗现在在哪里?
卫先的旅行包就在床边,旗子本来是被他放在里面的,我一边迅速翻开寻找,一边祈祷别被他放在了身上,要是那样的话拿回来就麻烦了。
出乎我的意料,我很容易就在包里找到了这半面旗,这么说卫先还没拿出来看过?
我把旗和日记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包,心跳得依然飞快,这些动作几乎是我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反应。和卫先相交不深,但这些天和他相处愉快,在我眼前死去这样的打击让我一时间无所适从。同时,这房间里所有卫先留下来的东西,恐怕都不是我所能对警察解释清楚的。
所以我这时的想法是:赶快离开。
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开门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我闪进了斜对面的楼梯间,往下走了五层,在十三楼转出来,坐电梯到了底楼。
走出大堂的时候,酒店外面已经炸了锅,不远处团团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我站着,怔怔地看了人群半晌,终于决定不去看卫先的惨状,转身离去。
刚才一个人在楼道里走的时候,我的情绪已经稳定许多,至少和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比,已经可以镇定下来分析一些事情。此时我已经想到,如果警察不是笨蛋的话,迟早会找到我的头上来。
我从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所以进出酒店完全没有避嫌,警察很方便就会问出最近频繁和死者接触的人,而刚才我来的时候,服务生也很可能看见了,当时是不会在意,但警察问起来的时候,总还是会想起的。
从现场应该可以很快得出多半是自杀的结论,可我这个死者死时在场的人,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怀疑,所以我会很麻烦。
我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走进旁边的一家联华便利超市,把包寄存了起来,等到再次回到那个比刚才大了数圈的人群,奋力挤进去的时候,警察正好赶来。
我只看了一眼卫先的尸体,脸色就已经惨白。
卫不回说他会死在地下,可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死,虽然不在地下。
此后我在警局作了数小时的笔录,对我和卫先的关系当然不能如实告诉警方。就在我决定去面对警方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一个能解释我和卫先的关系,而且不至于被过多牵扯进来的说辞:网友。
我说自己是在新浪网上聊天时碰到卫先的,当时他是用随机游客的方式登录的,聊的时候发现他对于古玩和中国古代历史相当有见地,又是同城,就见了几次。今天他打电话给我,说有好东西给我看,我赶来,却发现他神色不对,还没聊几句,他就忽然从打开的窗户上跳了下去。
警方让我看旅行包里的两套衣服,我当然回答说不知道,没见过。
从警方在房间里的现场调查,很快就得出卫先是自己跳下去的结论。更对我有利的是,下午服务生曾进来打扫过,那时服务生就注意到卫先的神情恍惚,脸色苍白,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在警局里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多,终于可以离开,负责此事的警官要求我在结案之前如果要离开上海,需经警方同意。我当然只能答应。
如果是一般情况,我应该不会受到这样的限制,只是卫先的身份过于诡秘,而且在房间里又出现了那些奇怪的工具,以及一些珍奇古玩,那些东西的价值,无论哪个专家到警局看一眼都会吃惊得合不拢嘴。
这样的人死了,而身边仅有我一个认识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呢?!
不过他们调查一段时间,没什么进展的话,恐怕也只能以普通的自杀来结案了吧。那些古玩,估计会由上博收购吧。
出了警局,我叫了辆出租,到那家联华便利超市取回了包。
回到家里,我取出旗和日记本,准备开始研究。
首先看的是那半面旗,我打开了写字台上的灯,希望能看得更仔细些,我这写字台有近二米长,右边放了电脑显示器,剩下的地方,展开这半面残旗竟还显不够。
这面旗非丝非棉,不知是什么质地,上面浸了血污,虽然已经被撕毁,但我用手摸上去,却感觉还十分结实,布料没有因岁月悠长而产生腐烂现象。
细细分辨旗上的花纹,我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显然应该就是那面幽灵旗,自始至终,我和卫先都没有感受到这面旗给我们的压力…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地打了一个突,我是没感受到,卫先当时在墓里也应没有,但后来呢,他后来的神情恍惚和这旗有没有关系?
这样的念头转了一转,终因没有什么事实支撑而淡了下去。旗子是我从旅行包里拿出来的,照常理推断,卫先回到希尔顿后该没把旗取出来过。
从当年几位见过旗的老人的叙述中,我早了解这面旗的威力,可是那些震慑人心的感觉,我却没有从眼前的这面残旗上感觉到分毫。这很好解释——旗都残缺不全,当然就不会有威力,但问题是现在旗上的图案,居然和钟书同、杨铁、傅惜娣三位老人回忆出的图案都不同。
这旗子上的图案,分明是几条张牙舞爪的螭龙。尽管不全,但我还是能认得出。这样明显的图案,那几位老人怎会看错?
我心中疑惑,定定地看着这旗,台灯的强光下,那几条螭龙的残躯和血污交错着,一时间竟让我心跳加速起来。
我定了定神,这原本明黄底色上刺着黑龙,十分的显眼,可现在血也凝成黑褐色,如果不细看,还分不出哪是黑龙,哪是血污。
不过在那明黄的底色上,似乎还有其他的暗纹。
或许那是比较淡的血污吧。我这样想着,却还是一只手伸到旗面底下,把旗托起,靠近台灯的灯光细看。
没错,的确是其他的纹路。
那明黄的底色上,还有偏土黄色的纹,如果不是这样凑近细看,是决计发现不了的。
那是墓道里的图案!
我心里一寒,虽然不尽相同,但和墓道里的图案绝对是一类的。
这些图案代表着什么?为什么在绣上螭龙之后,还要再绣上这些不靠近细看就肯定会忽略掉的暗纹?
这些疑问固然是我这样空想无法解决的,但我已经决定明天去一次钟老家,相信以这位大学者的渊博,就算不能直接告诉我答案,也能指出一条路。
我把残旗小心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拿过那日记本,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本日记有两百多页,几乎记满。这并不是孙辉祖的日记,却是孙家长兄孙耀祖所记,这倒很正常,否则我还要奇怪,那孙辉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记日记的人,说不定连字都不识几个呢。只是这日记不知怎的被孙辉祖带在身上。
这日记不是每天都记,其实也不能说是日记,而是一本关于他们这次行动的记录。基本一页一天,开始记的那一天,却是一九二八年的七月十七日。从那天起,这个计划开始缓缓启动,初时日记跳跃很大,显示出进展缓慢,到了一九三七年,密度明显大了起来,进入三月之后,至少隔天就会有一篇记录。
我小心翼翼地撕开被血凝住的纸,血的味道随着一页页翻过去而浓重起来,许多地方已经看不清楚了,可当年孙氏兄弟所进行的庞大计划,终究还是一点一滴地被揭了开来。
1928年7月17日,晴。
我本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决心记下来,这只是一个开始,希望我能一直记到结束。我知道,祖宗正在天上看着我哪。
今天我在遵化见着了汉章(我本来没明白这汉章是谁,看到后面,才猜到这汉章应该就是孙辉祖的字),他告诉我,前些日子和孙殿英干了一票大买卖,得了许多好处。他拿了许多珠宝给我看,都是我平生仅见的好宝贝,我详细问他,才知道孙殿英居然带队把慈禧和乾隆的墓给掘了。
汉章见我有些吃惊,又告诉了我另一件事情,在进到乾隆墓室里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怪事,把他都吓得不轻。孙殿英严令此事不得外传,如果我不是汉章的大哥,只怕他还不肯告诉我。
进到乾隆最里面的墓室的时候,把石门炸开,汉章第一个要冲进去,还没踏进墓室一步,就已经被吓得坐在了地上。
若不是汉章亲口所说,我还真不敢相信,我这个三弟会怕成那样子。
不过当时跟在汉章身后所有的人,包括那胆大包天的孙殿英,都吓软了身子。
可是他们就只是看见了一面旗而已。在墓室最内侧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面大旗子,汉章就是看见了那旗才吓倒,其他人也是。不过最起初,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是乾隆皇帝发怒,受了诅咒。
那时候没人敢进去,孙殿英把工兵营的工兵叫了几个出来,用枪接连崩了三个不敢进的,第四个才勉强爬了进去。然后才知道,那旗子远看着让人怕,一走近就一点事都没有。
汉章不是长子,他虽然也知道汉末我孙氏的辉煌,但有一些事情,却历来只有长子才够格知晓。
汉章第一次看到我这么失态,在他的眼里,我这个大哥一向都是稳如泰山的。
应该把老二和老四都叫过来,那旗子既然已经出现了,我们孙家的机会也就来了。
只要我们能找到那本书……
1928年8月9日,阴,旱雷。
汉升终于也到了,孙氏一脉活在世上的所有人,只剩下了我们四个。
没下雨却打了雷,这是个兆头。
既然最后的机会已经来了,只能传于长子的禁忌也该打破了,所有孙家的人都必须为了这个目标奋斗,可惜我们只剩下了四个。
我全说了。
祖先们费尽心机都没有找到那个墓,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在这面旗上。
可是那面旗现在被孙殿英藏着,即便汉章跟了他好些年,就这么向他要,怕也是不成的。
讨论了一下午,还是没有结论。
1929年11月13日,云。
汉章还是没有拿到那面旗。孙殿英把那些宝贝藏得太好了。
究竟还要等多久,我们孙家究竟还有没有复兴的机会?我一直在问自己,但却不能对他们表现出来,在他们面前,我必须有信心。
可是,为什么让我看到了希望,却又让那希望越来越渺茫?
贼老天!
1934年3月17日,云。
今天收到汉章急电:事成。
我忍不住大哭。
我还以为再也不会往这个本子上增加什么,五年多了。
我必须尽快赶去。
1934年3月20日,晴。
没想到会在医院看到汉章,他的肺被子弹打穿了,他和我说,再厉害的硬气功对上子弹都是屁。
但就是这颗子弹,让我们重新看到希望。
汉章帮孙殿英挡了这颗子弹。
孙殿英是个有恩必报的人,他和汉章说了,不管汉章要什么都成。
所以他答应把那面旗给汉章。等汉章一出院就给。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只能等待。
1934年5月3日,雨。
终于拿到旗了。
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退到旗子三十米开外,还是被吓趴在地上。
但是我很开心,这就是那面旗。一旗在手,千军莫敌。
希望这面旗能帮我找到那本书,希望祖宗的推测不会出错。
但现在还不行,我们还要等一等,等一个让汉章和这面旗从孙殿英的视线里消失的机会。
已经等了这么久,我们离目标很近了。
1935年1月18日,雪。
孙殿英失势已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时间到了。
要和汉章他们商量一下,可以动手了。
就等这场雪停吧。
1935年1月20日,晴。
火遁成功。
汉章跟了他这么久,他怎会想到,失了势还跟着他来山西的孙辉祖,会借火遁呢?
他大概只会大哭吧,当初跟着他出道的,已经没有人了。汉章是最后一个。
还亏我们找到了一个和汉章身材差不多的替死鬼。
从今天起,我们就将开始下一步的计划了。
孙殿英势力再大的时候都没过长江,我们是安全的。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有时会用指甲轻轻刮去掩住字迹的血污,指尖已经变成暗红色。
接下去的几十页,记载着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孙氏兄弟是怎样穿梭于江南的各个城市乡间,踏遍了江浙两省的所有土地。很明显,孙家的祖先并不知道那个墓的确切位置。
很遗憾我一直没有发现一些关键问题的答案,比方说,那到底是谁的墓。孙耀祖始终用“那个墓”或“他”来指代,并没有详细说明。还有那本书也是如此。
人即便在记日记时,碰到最隐秘不可言的事,常常也会含糊其辞,下意识地回避,这就是一例。
不过,总算也帮我解决了一些疑问,比如为什么总是孙辉祖扛旗:
1935年2月24日,小雨。
明天应该轮到老四扛旗,但他不太乐意。
他和老二都说,应该固定下来一个人扛旗,希望这样能让执旗的人有更多熟悉旗的机会,传说中神兵利器都有自己的意识,或许这样有利于扛旗人和旗的沟通,更容易找到那个墓。
而这件事当然只有老三才做得到,旗子连杆三十多斤重,一天扛下来我累得够戗,老二和老四也不比我好多少。
这事就先定下来,以后汉章扛旗。
只是有一节他们没说,我却是知道的。
扛这旗子,有些张扬。
孙耀祖只是点到即止,这本日记上的记录,怕是其他三个人都能看的,所以写得太过不好。
什么叫“有些张扬”?试想一下,扛着这么大一面旗子,在城市的街道上走,在乡间的田野边走,众目所视,没办法旁若无人,孙家老二老四的脸上挂不住了。这恐怕才是让孙老三一人扛旗的真正原因。
这四兄弟的心,原来还不是一般齐啊,孙耀祖和孙辉祖才是最坚定的。
而扛着旗走和发现墓在哪里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孙耀祖并没有在记录中专门说明。他曾经为此事前后对三个弟弟解释过六遍,反映到记录中,前后对照之下,我整理出了个大概。
这面旗和墓中的某些东西有很大联系,最有可能的就是那本书,又或者是其他东西,孙耀祖对此语焉不详,总之渊源极深,或者出自一处,或者有类似的功用。而孙家的祖先猜测,两者间可能会共振或相互吸引,就像两块磁铁接近到一定程度一样,旗子接近墓到一定程度,也会产生异象,由此就可以判断墓的大概位置。
由于一年多来旗子始终没有表现出什么异象,除了一如既往让初见者吓得魂不附体,不见有什么共振共鸣。不用说,对于自己祖先的猜测,几个兄弟心里的怀疑越来越甚,这也是为什么孙耀祖会重复解释六遍的原因。
我能够想像,当时一天天地走下来,没走到的地方越来越少,但大旗却没有预想中的反应,他们一定会想,祖先的推测是不是错了,又甚至,那仅仅是祖先在尝试了一切实际的寻找手段失败后,为了不让子孙放弃寻找的希望而随意编造的?
如果不是大旗本身具有的神奇性,恐怕孙氏兄弟早就放弃了吧。
1936年7月14日,雷雨。
前进大上海。
1936年7月15日,雨。
汉章告诉我们,他感觉有些不一样。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拿着旗子的时候,感觉和从前有些不同。
但我们都没什么感觉。希望这不是汉章的错觉。
或许我们要找的,就在大上海。
1936年8月7日,多云。
汉章又有感觉了,比上一次更强烈一点。
这里是上海的闸北。
听汉章这么一说,我们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同,是心理原因吗?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如果这一次还不行的话……
1936年8月11日,晴。
终于找到了!
真的会有异变!整条街的人都快被吓疯了,那就像是一场心灵风暴!而站在旗子下的我们,却一点事都没有。不,应该说那一瞬间,有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力量。那一瞬间,我似乎拥有挑战世界的力量。
相信这一天不远了,墓就在我的脚下。
这一页上的字迹战抖,孙耀祖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连纸都划破了数处。原本越来越渺茫的希望一下子成真,就要接近成功了,怎么会不激动?!
而许多年以后,我坐在这里看着这份记录,却知道,其实他接近的是死亡。
此后这个本子上所记录的,我基本已经知道了。与政府搞好关系,迁走居民,造“三层楼”,请来钟书同、圆通、卫不回,开始以防空洞的名义向地下挖掘,同时把挖出来的土运去邱家塘,发现墓的具体位置,日寇轰炸,圆通不祥的预言……
我翻到记录的最后一页。
1937年9月4日,多云。
准备下去了。
这是最后的时刻,可是大家的情绪似乎都有些……
或许,不该请圆通来的。
希望卫不回能帮到我们,不论下面是什么,我们都没有后退的余地了。在我们的后面,是孙家千多年前的期望。祖宗们在看着呢。
好在我们都没什么牵挂。
合上本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虽然对我来说并不算多么晚的时间,但此时我却有一股极深的疲倦涌上来,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大脑的深处散发出来,让我没办法再思考下去。
思绪太多,这些思绪都纠结粘缠在一起,让我一时间失却了理清它们的勇气。
还是先睡吧。
我总是以睡眠来逃避一些事情。其实那都是我无法回避的。
指尖上,是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把两只手都压到了枕头底下……
我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并没有真的睡着过,眼前不断有影像划过,有卫先,有我从未谋面的孙氏兄弟,还有那个骷髅头。我很久没有这样恶劣的睡眠质量了,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冷黏黏的汗液。
闹钟的指针指向七点十五。对我来说这是个很早的时间,但已经在床上待不下去了,闭着眼睛的时候,依然可以看见杂乱的光。
洗了个冷水澡,勉强提了点精神出来,现在给钟老打电话有些不合适,但那本暗红色的日记我已经不想再拿出来温习了。
日记上的内容让我勾出了当年事件的轮廓,但真正的帮助并不大。特别是我原以为,从这本日记中可以找出卫先自杀的线索,可现在我却什么都想不出。
是什么把卫先逼到了死路,让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向我求助?
想起最后一刻卫先脸上突然露出的恐惧和无助,这该如何解读呢?那时候他的目光是望着我的。
我忽然有了一个让自己大吃一惊的想法:莫非卫先在怕我!
因为他怕的是我,所以什么都没有对我说,他最后的恐惧表情,是因为看着我。
我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除了憔悴一些,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莫名的压力让我没办法舒舒服服地透气,我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可是我却抓不住它。
我有危险的感觉,但我却完全不知道危险是来自哪里。
八点十五分,我终于忍不住给钟书同家打了电话,老人总是早起的。
他接得很快,看来并没有打扰到这位大学者的睡眠。听说有新的进展,他立刻就要我过去说给他听,几乎比我还要着急。
我把数码相机里的照片大分辨率打印了出来,装在包里,没有坐公交车的耐心,出门直接就打的去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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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 死亡诅咒
我并没有告诉钟书同卫先的离奇死亡,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正面的意义,我说的故事已经够令他震撼的了。
“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这样的话,钟书同在听我述说的时候,已经重复过许多遍了。
听到当年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参加进这样一个庞大计划里,即便是这样一位高龄老者,也对孙氏兄弟到底想要做什么充满了好奇。所以还没等我提出来,钟书同已经急着要看我拍下来的照片还有那半面幽灵旗。
“咦?”
当我先把半面旗子展开,钟书同却面露惊讶。
“就是这面?”他转头问我。
我点头表示肯定。
“和您当初画给我的那幅图,图案上不太一样,但我想不太可能孙辉祖临死抓着的是另一面旗吧?!”
“可是图案和我记忆中完全不同啊,颜色倒是差不多,难道人老了记性不行了?”
“那也不一定,杨老和傅老画出来的旗,和您画的图案也各不相同,而他们两位也说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或许这旗子在每个人的眼里看出来图案都不一样,这旗子本来就很神了,再神一点,也不是没可能的吧?!
“那你现在看这旗子上的图案是什么,是不是螭龙?”钟书同问。
“是的,就和您看到的一样,或许,或许这旗子破了之后,原本的作用就都消失了。”我说话的声音又轻了下来,在这么一位大学者跟前,说这些神神怪怪连自己都没把握的事情,真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没想到钟书同竟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投到旗上去了。
我本来要接着把打印的相片拿出来,见钟书同若有所得的神色,便停了下来。
钟书同看了一会儿,又取出高倍放大镜细细察看,戴着老花眼镜的脸离旗子越凑越近。
“这旗子的质地,真是从来都没有见过,非丝非棉,建议你送去检验一下成分。这么多年,人都成了黄土,但时间似乎对这旗没起多少作用啊。”钟书同重新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我有些失望。
“不过从图案来看,这应该是一面军旗。”
“军旗?”
“是的,汉、三国、晋都有可能,三国时期的可能性最大。这面军旗所代表的人,应该有相当高的地位。”钟书同补充道。
“对了,军旗,如果是军旗的话,就能说通了。”想通了一个关节,我显得十分兴奋。
“什么能说通了?”
“是这面旗的作用,对于看到这面旗的人,可以产生明显的威吓作用。自己的军队如果长时间看的话,习惯后应该可以克服,而对于旗下一定范围内的人,也就是主帅的亲卫队之类的部队,有提升士气的效果,而对初次见到的敌军,打击却是致命的。这面旗简直是为冷兵器时代的战场量身订做的啊。”
说到这里,却想到了“三层楼”被保存下来的原因,立刻补充道:“就是在现代战争里,也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呢。”
钟书同呆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可惜破了,希望能找到另外一半,研究出它的原理是什么。对了,你拍的照片呢?”
我忙从包里取出打印在专业照相纸上的图片,递给钟书同。
钟书同一张接着一张地看,眉毛却越皱越紧。
他看得很慢,十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多分钟,尤其是那张诡异骷髅头的特写。
刚开始看的时候,他微微摇着头,看到后来,摇头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最后他抬头苦笑说:“真是惭愧极了,那些刻在墓壁上的符号,以及拱门上刻的符号,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听到钟书同这么说,我真是吃了一惊。钟书同在史学界的地位非同小可,素以学识渊博杂通百家著称,虽然专研三国历史,但这样的大师,对中国其他时期的历史也绝对是专家级的,照理说就算没专门研究过那种符号,也总该说得出个出处,有些线索才对啊。
“从门的形态来看,应该是三国时期的,但这些符号我却从未见过,不仅三国时期,其他时期也没有见到过这样子的墓室符号。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无意义的装饰图案,其中必有重要含义。”
钟书同说着从里面抽了五张出来说:“这几张留在我这里,我慢慢研究一下。”
我当然说好。
钟书同又抽出一张放在我的面前说:“关于这张,我有些自己的猜想,作不得准,只算是一种参考。”
这正是那张头骨的特写。
钟书同用手点着照片上头骨上额的大洞,道:“虽然不可思议,但从照片上看,这个洞像是天生的,这种规模的墓,不可能有人在墓主人死后进去在他头上挖这么个洞出来,而这个洞看上去如此光滑,也不可能是生前被武器所伤的。”
“那您的意思是……”
“第三只眼。”钟书同说了个让我目瞪口呆的名词。
或许我也曾联想过,这么大个洞,还真像是开了第三只眼睛,但那只是随意的联想,我还从没听说过谁有第三只眼睛的。而这位史学大家这样说,却分明是郑重其事的态度。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基因突变,但在中国的历史中,确实有一些拥有第三只眼的人的记载。我研究史籍至今,各种资料相互对照,再辅以野史笔记,有时会发现一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东西。虽然也有三人成虎的可能性存在,但许多时候,各个方面的资料都指向一个我无法接受的结果。不过通常,我都会把这些疑惑压在心底,毕竟这些东西本来已经湮灭在历史中了,我没有必要把它们再拾出来。不过现在,我想告诉你,很可能真的有拥有第三只眼的人存在,这样的人往往有着常人难以想像的特异能力。”
“据您所知,曾有谁生着第三只眼,三国时有这样的人吗?”
“民间传说里的二郎神杨戬很可能真有其人,而清朝的开国皇帝皇太极,传说也是有天眼的。但三国时期我却从来未曾听说。”
三国时没有?可这墓主人分明是三国时的人啊。
“可是三国时期,记载中拥有奇异能力的人,却有几个呢。”钟书同缓缓说道。
出了钟家大门,我一直在想三国时期符合条件的有哪些人,谁可能有第三只眼,谁可能是墓主人,加上昨晚上睡眠质量又差,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恍然不觉自己已经走到了路口,被一辆驰过的自行车带了个趔趄,自然少不得被咒骂几声。不过我却很是庆幸,要不是被那个中年妇女擦了一下,我再往前走到了马路中间,可是大大糟糕了。
到了报社,打开邮箱发现有几篇通讯员传过来的稿子,选了两篇还可以的改了一下,起个好标题,然后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上自己的,就发到当天的稿库里去了。这几天我一点自己采访写稿的心情都没有,能有现成的稿子最好。
在报社待了不到三小时,我就离开回家,至于那两篇稿子能不能上明天的报纸,也没心思关心。
顺路买了盒打算当晚饭的方便面,管饱就行。我开始从网上查找关于“第三只眼”的信息。
可惜网上有关这方面的内容出奇地少,我只看到几篇提到人类第三只眼睛的文章,不过这已经足够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那么一些人在研究着人的第三只眼睛,并且从科学上进行推测和构建假说。
关于第三只眼的说法由来已久,在东方的许多宗教仪式上,人们习惯在双眉之间画上第三只眼,认为这样便可获得与宇宙进行直接交流的通道。古希腊哲学家认为,第三只眼位于大脑中心部位,将其比喻为宇宙能量进入人体的闸门。直至今日,现代医学对第三只眼的研究也从未停止过。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第三只眼居然人人都有,只不过它只出现在人类胚胎发育两个月时,即晶体、感光器和间脑区域的神经细胞形成阶段。奇怪的是,它刚一出现,马上就开始退化。著名的海克尔生物基因定律为此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据。根据这一定律,胚胎在很短的时期内会经历其所属物种的整个进化史。即人类在胚胎时期能够出现我们的先祖所具备的某些形态特征。人类学家认为,人体的某个器官会发生退化,然后便不复存在。从古代两栖动物的进化中可以发现它们同样伴有退化。新西兰的斑点楔齿蜥已经存在了两亿年,它的颅骨上有很小的眼眶,在一层透明的膜下隐藏着一只真正的眼睛。古生物学家发现,许多灭绝的爬行动物头顶都有眼睛,它是这些动物视觉器官的重要补充。正是因为具有这一独特的器官,爬行动物才对地震、磁暴和火山爆发等自然灾害非常敏感。
一些研究者猜测,许多先知之所以能够看到未来,就是保留了对一般人来说在出生前就退化了的第三只眼的作用。
浏览了一番关于第三只眼的理论推测后,我发现这些文章在谈到第三只眼的作用时,多提到“预知”,而未提有其他的作用,可是我听钟书同的口气,似乎还该有其他的作用才对。
那些空对空的理论完全没有提到对某个个体的分析,看来对于这些研究者来说,生有第三只眼的人类也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没有切实可靠的记载。没办法,我只好从书橱里翻出《三国志》和《三国演义》开始看,当然网上也有电子版,但总还是看实体书习惯。
我拿了张白纸放在一边,准备把觉得有可能的人名列在上面,再慢慢分析筛选。
我本已作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却不料刚看了仅十几分钟,当我看到一个人的名字时,就惊讶地叫出声来。
张角!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天公将军张角!
这位黄巾军的首领将战火烧遍中原,一手断送了汉朝的河山,而他传说中具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本领,这本领就是得自于一本名为《太平清领书》的仙书。
不说张角自己的种种神异传说,就这让他发家的《太平清领书》,和孙耀祖在日记上所记的“那本书”难道不是暗中相合吗?
纵观三国野史,有奇书的不止张角一人,比如说左慈的《遁甲天书》,可能在战场上呼风唤雨,造出种种奇迹;但使人持之逐鹿天下的,就只有张角的《太平清领书》。孙耀祖不是说,得了那本书,就等于得天下吗?
如果真有这样的书,或许真能满足孙氏兄弟将孙氏一脉重新发扬光大,甚至在当年的兵荒马乱中异军突起称雄一方的愿望。
那墓室规模颇大,如果不是张角这等极有势力之人,是没办法建起来的。就算左慈和于吉这种野史中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半仙,也没这样的能耐。
这么一想似乎张角是最接近的答案,生有第三只眼的神人,想要建立太平道成为人人敬仰的天师,自然比一般人要容易得多。可是如果他真有这般神异,那本《太平清领书》也真能创造呼风唤雨的奇迹,最后又怎么会落败身亡呢?
而且既然兵败身亡,张角又怎么可能造出这样一个墓室,这样的规模可不是短时间能建成的啊。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如果说第三只眼具有预知的能力,张角能够预知到自己的结局,或许就可以在此之前先建好墓室了吧?!
那么这面黄色的旗,当年就是黄巾军的战旗了?
在中国的历史中,能够呼风唤雨的人有很多,可是学界一向的观点,都认为这只不过是有丰富想像力的后人的异化,或者是未开化的愚昧使人对一些现象的误解。我原本也是这样认为,可现在看来,却没有这样简单。
至少如今放在桌上的这半面旗如果完好,其展现出来的情状,就足以在科学界掀起轩然大波。
不过转念一想又未必如此,此前我曾有过多少特异经历,和中国的X机构打过多次交道,在科学界,恐怕已经有许多人致力于所谓“怪力乱神”的研究,只不过还远没有到公诸于众的时候罢了。
如果那个墓里果真藏着《太平清领书》的话……我不由得开始想像这本书里所记载的东西,那是无法克制的好奇,还掺杂着一些其他的情绪。
随后我就想到了从我眼前跳下去的卫先,和他那惨不忍睹的尸体。
如果是《太平清领书》的话,那可是一点都不太平啊。
我早早地睡了,但这一夜,我仍没能睡个好觉,我处于极浅的睡眠中,如果有人在床边看着我的话,应该可以发现我眼皮下的眼珠,快速地转动着。
第二天醒来,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色比昨天还要糟糕。
从前一觉睡到中午,可现在却一点睡觉的感觉都找不到了。我自己都不由得惊讶,这件事怎么会给我这么大的压力?我可不是没见过死人,没经历过险境的人啊。
而且我对事情的把握和决断力也明显地下降了,我才发现,昨天一整天,自己忙着查三眼人想张角,却完全忽略了自己在整个事件中的位置。
换言之,接下来我打算干什么。
卫先已死,没人再和我一同探墓,就算我对墓主人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测,我还怎么继续
干下去呢,孤身前往,那不是找死吗?
现在的情况是,要么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此结束这个事件,可这样的半途而废我可从来都没试过;要么就再找一个强援,比如——X机构。
以X机构的强大力量,要胜过卫先多多了。
可是通过梁应物和X机构打了几次交道,我也知道,一旦X机构正式介入,这整件事就上升为国家机密,或许通过梁应物还能事后知道些情况,但要直接参与,却是想都不用想。
而且说实话,我不喜欢和这样的秘密机构打交道,就算是梁应物,只要以X机构研究员的身份出现时,都会变得讨厌起来。
有了昨天的经验,我今天过马路时格外小心,可是脑袋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冒出来,精神也实在不济,中午从报社出去吃饭的时候,竟然把行人红灯看成绿灯,抬脚就迈了出去,被纠察一把拉住。
下午四点的时候轮到我去开今天的选题会,我把自己部门的几个重要的选题记在纸上带着,我这种状态,还真怕到时候报选题忘了哪个。
要是今晚再睡不好,可真是要命了,我总算能够体谅到失眠者的痛苦。
报完了自己部门的选题还不能走,得所有部门都报完,等蓝头问过一圈都没有想法了,这形式才算过完场。
手机的提示声响起,旁边社会部今天来开会的黄军低头看了一眼,等到文艺部的选题报完,插话说:“我们部门还有个选题,医院条线的记者刚发了个消息,著名历史学家钟书同今天上午跳楼自杀,已经证实死亡,她正在采访。”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昏暗。
钟书同也死了!
又是自杀!
我已经记不得选题会是怎么结束的,自己又是怎么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我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车流。
卫先死了,钟书同也死了,不如我……
砰!我的头重重撞在玻璃上,疼痛让我清醒了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要不是面前是全封闭的钢化玻璃……刚才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竟然想从这里跳下去?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对,刚才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可是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
向我这边看过来的几个同事勉强挤出笑容,我脚步虚浮地快步走到厕所里,打开龙头,水柱猛烈地冲出来,我用手掬着水,泼在自己脸上。
那不是我做的,一定不是我!
无论如何,正常的我都不会有轻生的念头,就算在人洞里和白骨夜夜相伴时,我心底里都不曾放弃过求生的希望。刚才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我明白了卫先最后时刻的表情,那并不是看到了我,或者看到了什么才让他露出恐惧的面容,而是他忽然清醒了,就像我刚才那样。如果不是钢化玻璃挡着的话,我也会在急速下落的时候才恢复神志。我终于知道,卫先那一刻是多么绝望。
我按着大理石台面的手无法控制地战抖着,镜子里的脸苍白,我甚至没办法让自己的上下牙齿停止打架,我并不是第一次这么接近死亡,但我从没像刚才那样,连自己的行为都无法控制。
或许是恐惧让我格外敏感,我立刻回想起从墓室出来后自己的不正常,两次在过马路的时候险些出事,还以为是自己没睡好而导致精神不济呢。不,连自己的睡眠突然不好也与这有关!
可是为什么钟书同也会死?他并没有进去墓室啊。
照片,是照片!我在心里狂呼着!
是我害死了钟书同!
他虽然没有进去过,但我给他看了照片,特别是他最后还留下了五张作研究。
我终于知道了那些符号的含义,那就是死亡。
既然那面战旗可以起到让人恐惧的作用,那么整个墓道中那么多的符号,所起的作用,就是让人死亡,自己去死!
我那不祥的直觉恐怕就是来源于此,回想起来,越靠近拱门两面墓壁上的符号就越密,
而拱门四周更是极显眼地刻满了那种符号。卫不回当年没我走得这么近,钱六也没有,他们一个失去了继续盗墓的勇气,一个半疯。卫先一直走到了墓门口,所以当天就自杀了。那是什么样的符号,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
我走到无人的楼道里,摸出手机,现在只有一个人能救我。
我本该回到自己家再打这个电话,可现在我生怕一走出大楼就自己冲到汽车前被撞死。我在走下楼梯的时候,都全神贯注。
我所认识的,对人类精神方面有高深造诣的人,只有一个:中国一项古老职业的继承者路云。
“你好啊,那多。”路云魅惑的嗓音从手机里传来,如果是平时,一定会引得我心神动荡,可现在……
“我很糟糕。”我的嗓音干涩。
我用最简单的语言把自己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虽然现在人人都乘电梯,很少有人会到楼道里来,但毕竟不太保险,被听见就麻烦了。不过我却没刻意隐瞒什么,毕竟和我对话的这位年轻女性并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有些麻烦。”路云说。
我心里一沉,她如果这样说,那就真的是很麻烦了。
“你的情况,有点像被重度催眠,或许并不是那么难解决,但问题是,我现在不在国内,而且一时回不来。”
“你在哪里?”话问出口我就后悔,我有些心慌意乱,否则不该这么问的。
不过路云似乎并不介意,立刻就回答了:“我在尼泊尔,开一个会。”
开什么会?我心里疑惑着,当然这次没有问出来。
“这样,我给你一个人的电话,在催眠师里算顶尖的了,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万一他不行,你再打我电话。”
记下路云给我的人名和电话,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把潮热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开始拨打那个名叫欧明德的催眠师的电话。
“喂。”
“欧先生吗?您好,我一位朋友介绍我来找您,我身上发生了些问题……”
“哦……可是我这段时间都排满了,要约的话大概等三四个星期后……”欧明德的语气忽然迟疑起来,“等等,能告诉我是谁介绍您来的吗?”
我打的是他的手机,或许他刚想起来,普通的客户不会知道他的手机号吧。
“是路云。”
“啊!”欧明德有些吃惊,“可是,路云的话,如果她没办法,恐怕我也很难帮到你。”
“不是,路云现在不在国内,她向我推荐您。”
“好的,没问题。您打算什么时候来?”欧明德的语气已经和一开始完全不同了。
“我的问题有点严重,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越快越好。”
“那就今晚吧,我把原来的预约取消。”
“太谢谢了。”
我记下了他诊所的地址,和他约在晚上七点。
欧明德的心理诊所在靠近延安中路的一条老式石库门弄堂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就诊者请上二楼。
尽管我是从报社直接打车过来,但站在外滩大道上叫车时,看着眼前穿梭的车辆却出现了短暂的恍惚状态,好在我一直非常小心,立刻回过神来。
欧明德是个脑门微秃的中年人,看上去精力旺盛。诊室里有一圈坐起来相当舒服的皮沙发,还有几盏灯散着黄色的暖光。
略致以谢意,我就开始说明自己的情况。
当然,我作了相当程度的保留,关于钟书同和卫先的死没有提,也略过了墓道,只说自己偶然看了几幅神秘符号的照片,就产生了难以自控的自杀倾向。
“能把那些照片给我看看吗?”欧明德说。
“没带在身边,要不明天我给您送来。”最清楚的几张照片给了钟书同,剩下的一些也全放在家里。
“好的,我对那些符号很感兴趣,相信就是那些符号给了你暗示。”
“暗示?”
“是的,在心理学上暗示的作用远比一般人想像中大得多,美国曾经有一部电影,在正常播放中加入了不断重复的爆米花镜头,但每次出现都一闪而过,所有的观众都没有看到这个镜头,但影片放完后,大厅里爆米花的生意比平时好了数倍。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其实他们已经受到了暗示,做了原本并不会去做的事。这种最低劣的实物闪回手段都可以起到显著的效果,而你所看到的那些符号,应该是专门针对人潜意识层面的抽象暗示。那原本只是理论上可能存在的东西,没想到真有人把它们创造出来了,天哪!”
欧明德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兴奋了,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我有些反应过度了,但那些符号如果真是如我想的那样,那就真是太惊人了。”
我耸了耸肩,表示理解:“我知道,能够把这些符号创造出来就已经是不得了的事,而且这样的符号还可以违反生物的生存本能,产生死亡暗示,这和诱导人们吃爆米花,难度上是完全不能比较的,那已经是一种控制了。不过据我所知,那些符号并不是现代的谁发明的,它们存在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了。”
欧明德张大了嘴:“竟然是这样……那么久以前人类对这方面的研究就已经……”他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下去,我想他和我一样都想到了路云。看他对路云尊敬和忌惮并存的样子,应该多少也知道一些事吧?路云这一脉的传承,也不知有多少年了,远古时代的人类究竟是怎么获得这些知识和能力的,这个谜大概在人类造出时光机之前都没办法揭开。
“你愿意接受催眠吗?要解除暗示大概只有通过这个办法了。”欧明德说。
“好的。”
我本身是个相当不容易被催眠的人,特别在心理上会有抗拒,因为我不喜欢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一般的催眠师,碰到心理上有抗拒的被催眠者,几乎是百分之百没有成功的可能。不过能够让路云看上眼的催眠师当然不会是普通之辈,我知道学催眠也绝对是要看天赋的。
这次我诚心来解除自己身上的死亡诅咒,对于催眠当然是尽量放开身心,照着欧明德的话去做,尽管如此,也反复试了好几次,才逐渐完全放松下来。
我曾采访过一些进行过催眠治疗的人,无一例外在从被催眠中苏醒过来时,精神状态会非常好。可是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却完全和“好”扯不上关系。
糟糕极了。
我不是正常苏醒的,而是仿佛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恍然惊醒。好像有巨大的声音在我脑中轰然响着,把我的大脑搅得天翻地覆。一阵阵的头痛让我的太阳穴不断地抽紧,胸口也郁闷无比。而且,这时我发现自己是睁着眼睛的。
我疑惑地看着本该站在我对面的欧明德,他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色发青,像见鬼一样,胸口不停地起伏着,正在大口喘着气。
“怎么了,成功了吗?”我忍着头痛问道。不过单单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我会听到个坏消息。
“能……能帮我拿些纸巾吗?”欧明德抬手指着办公桌上的面巾纸盒,他的手抬得很勉强。
我把纸盒放到他旁边,欧明德抽了十几张出来,大把大把地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
“对不起,你也看到了,我帮不了你。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情,你所中的暗示竟然可以影响到我;也就是我,换了个稍微差点的,就和你一样了。太危险了。”我觉得欧明德此时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瘟神,稍稍一接触就移开了。
“我可以影响你?”
“就在我想和你进行深层交流,让你回忆最初情况的时候,你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我能感觉到那种暗示通过你的眼睛正向我传过来。太可怕了。”
我默然。
“你还是去找路云吧,只有她可能有办法,而且要快。我没法帮你减轻症状,你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这样每过一天你的精神就会差一点,对自己的控制力也会越来越弱。你必须在自己失控前找到路云。”
“对了,那些照片,不用拿给我看了,那不是我能看的东西。”我走出诊所的时候,欧明德在背后对我说。
打车回到家,我再次打电话给路云。她还是无法立刻回来,但让我马上去尼泊尔。
“你去买一些佛经的磁带听着,那东西多少有一些宁心静意的作用,可以让你多支撑些时候。还有,今晚要睡觉的时候,你打给我,我能帮你入睡。不过大概只能帮一次。”
听到她有帮我睡着的本事,我心里宽慰许多:“为什么只能一次?”
“因为我手机快没电了,我在的地方电压不稳,没法充电。如果你为了能睡着,两次肯冒来尼泊尔却打不通我电话的风险,那也随便你。”
我哑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
吃完方便面,我给明慧打了个电话,请他给我一盒颂经带,他问我派什么用场,我说最近心情烦躁,睡不着觉,想听听佛经调节一下情绪。
通过旅行社去尼泊尔时间上有问题,我必须尽快拿到签证,想来想去,只有梁应物能帮我。
“我需要去尼泊尔的旅行签证,一两天之内就要,行不行?”我在电话里直截了当地问梁应物。他在X机构中虽然还没掌一方实权,但搞一张签证的能力还是有的。
“怎么了?”
“回来再和你说。”要是现在就告诉他,保不住X机构就立刻介入,否则,如果路云可以破解我心中的暗示,她可能就有能力进入墓室而不受那些符号的影响。好在梁应物不是追根究底的人,我既然不愿说,他也不会多问。
“好的,我尽量。有什么别的需要帮助的吗?”
我犹豫了一下,用X机构的力量或许也能找到解除暗示的人,但我还是决心去找路云。
八点多的时候,我躺到床上,拨通了路云的电话。
她低低地吟唱起奇异的旋律,我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或者只是一些有特殊意义的音节,我的眼皮沉重起来,然后睡去。
依然有梦,但比起前两晚已经好了太多,早晨我被快递的敲门声吵醒,是明慧送来的颂经带。
尽管精神恢复了一些,我还是向报社请了假,然后把家里每一扇窗都关好,并且把窗把手用绳子打了死结。这样可以确保我不会无意识地开窗并且跳下去。
我从柜子里翻出已经尘封两年的随身听,把明慧送来的磁带放进去。看包装这是一盒普通的磁带,不是龙华寺放在外面供香客请回去的那种。一放,果然是明慧自己念的金刚经,估计是昨天晚上在自己禅房里录的,伴着木鱼声,明慧的诵经声溪水般流过,平和淡然。
X机构的效率果然极高,下午的时候,梁应物就帮我办好了签证,我立刻买了次日傍晚飞加德满都的机票。路云告诉我,在机场会有人接。
整整一天我都没有出门,饭是叫的外卖,我甚至避免自己走到窗边,虽然已经做好了安全措施。而耳朵里更随时听着金刚经,再加上前一晚的睡眠不错,居然没有意外情况发生。几次轻微的恍惚,都在将来未来的那一刻被我发觉,狠狠拧一把大腿,也就回复正常。
至于报社方面的请假,我则扯谎说远在芜湖的姨妈去世,要去奔丧,拿我的年假作抵。这时就体现出我机动记者的优势,一般有条线的记者是没法请长假的,空下来的位子没人顶替,往往只好把年假折成现金。
前一天请病假,后一天又请丧假,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觉得里面有问题。好在部主任张隽不是顶真的主,我又拿年假冲,也就没和我较劲。
这一夜没了路云的催眠曲,情况甚至比前两天更严重,我整夜只迷糊过两次,没真睡着过。上午在床上磨到十一点才爬起来收拾行李,昏昏沉沉的。洗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毫无神采的眼睛吓了一跳。
我把半面旗收进了行李,让我受到暗示的符号和这旗上的符号应该同出一源,带去给路云看看,可以增加她的把握。
电话预约了出租车,直接停到了楼下,这样我至少把因为乱穿马路而发生车祸的概率降到最低。
和昨天一样,我提着行李坐上出租车的时候,耳朵里依然插着耳机,不过音量比昨天稍稍调大了些。
是浦东国际机场的飞机,我从来没有直接打车过去,因为太远了,这次为了保命只好撒点小钱。车子在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飞驰,我渐渐觉得耳中的念经声离我越来越远……
“喂,喂!”司机的大喊让我回过神来。
原本密封的车子里居然风声大作,我猛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把车门打开了。
砰!我立刻把车门重新关紧。
“对不起,刚才那门好像没关好。”我一身冷汗,呐呐地向司机解释,同时悄悄按键把门锁住。
那司机从后视镜里盯了我一眼,嘴里低声咕哝了几声,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机场要下车的时候,我拉了几下都没把门打开,这才想起刚才已经锁上了,搞得颇为狼狈。
在通关前,我特意到厕所里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仪容整理到最好,我可不想被海关当成吸毒者拦下全面检查,那半面旗上的血污很难解释的。
通关的时候还是被多看了几眼,如果刚才没做那些小动作的话,恐怕真要被拦下来了。
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我的心却反而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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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 暗世界的聚会
到了加德满都国际机场时已入夜,在海关办了落地签证后出关,外面的情况让我吓了一跳。
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国家的首都机场,外面竟看不到灯火,一片混乱的样子。一群人高举着写着名字的牌子围在机场门外的小路旁,高声叫着。
“Taxi,taxi……”“Hotel,hotel……”许多人叫嚷着在我身边挤来挤去,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行李包。
真是一片混乱。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派到这里的战地记者,战地记者可以在这样的状况下迅速进入状态,可我现在真是有些无措。
我只好勉力分辨着有没有写着我名字的牌子,但夜色让我很难看清楚那些不断晃动的牌子上的字。
我站在门口被人流推得拥来拥去,四处张望着,可怎么有那么多的牌子,乱七八糟的环境气氛加上我本来就不太清楚的脑袋,连数牌子都数不过来。刚眯起眼睛看了几个,一挤就搞不清哪边看过哪边没看过了。
大约在人流里摇摆了有近二十分钟,我正不知道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要不要试着给路云打电话的时候,一个举着牌子的当地人挤过我面前时,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我没听清。
他又说了一遍,我这才听清,他的发音有些近似“纳豆”。
我这样说,所有的读者都会知道其实他是在喊我的名字,可我当时过了足有五秒钟才反应过来,可以想见当时我的精神状况有多么的糟糕。
我抬头看了看他举的牌子,怪不得我刚才一通猛找都没找到,这牌子上写的并不是汉字“那多”,而是我几乎不怎么用的“NADO”。
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这位身材干瘦的年轻人名字怎么写,只能根据他的发音揣摩为“尤尼克”。他的英语很差劲,和我一样差,所以我们交流起来连说话带比划,吃力得很。
他取出一封路云给我的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持信者将带你来见我。”
坐上尤尼克的吉普车,他一路开得飞快,路况又差,震得我头晕眼花,耳机都掉出来几次。尤尼克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交流起来既然那么困难,便索性闭口不言。我则知道他是带我去见路云,又没有寒暄的心情,也乐得一心一意听我的佛经。
开了一段时间,我觉得不对,怎么不是往市里开,越来越荒僻啊。
开了近三个小时,我终于憋不住,问尤尼克还要多久才能到。
虽然我已经对尤尼克的英语发音不准有所了解,但因为他的答案和我预期的相差太大,他重复到第三遍,我才听清楚。
“Fivedays.‘
天哪,居然要五天!尼泊尔才多大啊,我甚至怀疑这样开五天以后是不是还在尼泊尔境内。
既然离加德满都这么远,路云干吗让我买到这里的机票呢,折腾我还是其次,这五天我能撑过去吗?
想问尤尼克,但这实在是个太复杂的问题,试了几次,两个人答非所问,只好作罢。
尼泊尔是多山国家,吉普车总是在盘山路上转,让我晕上加晕。四个小时之后,尤尼克在一条溪水边停下车,车灯的照射下,我看见前面停着一艘小船。
尤尼克和船上的人交谈几句,我们就上了船,被载过河去,那边有另一辆吉普车等着。这时我的感觉,就像在偷渡。
凌晨两点四十分,吉普车终于在一家小旅店停下,从机场开始,足足六个多小时的车程。尤尼克告诉我,上午九点再次出发。
“Goodnight.”尤尼克说。
“Goodnight.”我苦笑着回应,心里却叹了口气,能good才怪。
上午尤尼克敲开我房门的时候,我的精神状况显然让他有些吃惊。他的问话我没听清,不过想来也是问我昨天怎么没睡好之类的,我双手一摊,没有解释。要是我能睡好的话,大概也不用来这里了。
走出旅店,我这才发现,原来这家旅店是在一片森林之中。
而交通工具则由吉普车变成了大象。
这里应该是尼泊尔的某个自然保护区,游客终年不断,虽然我在旅店里没见几个人,但那是因为大多数游客在清晨七点之前就已经出发了。
这头大象的背部绑了能容四人坐的藤椅,这套骑具已经使用了相当长的时间,磨得相当
光滑。大象真正的驾驭者——一个中年的尼泊尔人坐在最前面的位子上,指引这陆地上的巨物前行。
这四周应该是极为美丽的景色,所以才能吸引各国的游人终年不绝,但我此时只管努力地倾听耳中的佛经,紧抓藤椅,并不曾留意景色,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居然对那些风光印象极为模糊,真是枉费免费旅游了一场。
渴了有尤尼克水壶中的清水,饿了有尤尼克随身带的干饼,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到了又一个森林中的小旅店。
第二天的出发时间是清晨七点,看见我的时候,尤尼克显然面露担忧之色。他是个热心肠的人。
这次并不止我们一头大象,有七头之多,前六头上都载着游客,我们坐在最后一头,跟在队伍的末尾。看来昨天的这头大象是特意等我们的,加上昨天晚上那守在溪水旁的小船,尤尼克在这里很有人缘儿啊。后来我才知道,这或许并不是他个人的人脉关系。
我心里狐疑了一番,路云到底在开什么会,怎么会在这种风景优美,却交通极为不便的地方开?
我问尤尼克的时候,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不过我想就算他回答我也多半搞不明白。
下午的时候,我精神不济,一个倒栽葱跌下去,尤尼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背上的衣服,硬生生把我拎回了坐位。感激之余,我不禁暗暗吃惊这看起来精瘦的青年竟然有着与他身材完全不匹配的力量。
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房间里不时响起不知名的昆虫的振翅声,在寂静中响起的时候,清晰得让人有些不安。不过就算没有这些挡不住的不速之客,我也不可能安然入睡,昨天晚上的许多时候,我甚至在梦魇中挣扎。
手机居然响了起来,那是个我不认识的号码。
按下接听键,没想到听见了路云的声音。
“借一个朋友的手机给你打的,不过也就只能和你打一次。你情况怎么样?”
“本来很糟,听见你的声音就好点了。”
倒不是完全说的奉承话,想到今晚能睡个好觉,我的头痛似乎减轻了些。
早晨尤尼克敲了很长时间,我才打开房门,兀自睡眼惺忪。
“Good!”尤尼克笑着说。
在餐厅里喝着牛奶啃着饼的时候,我看见窗外载着游客们的象队已经起程了。
我用手指了指。
“Noelephanttoday.”他说,这次我听懂了。
接着尤尼克指了指我的腿。
“Foot.‘
要步行了吗,真是个坏消息。
跟在尤尼克的身后,我们上路了。我注意到,那是和游客们完全不同的一个方向。
我无意描述在这样的夏天里步行在野地的细节,尽管尤尼克已经放慢脚步等我,依然不是我这个惯以脚力好自诩的记者能轻松跟上的。尤其在那种状态下,一晚的睡眠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傍晚时分,处于麻木行走状态下的我,终于望见了一座木屋。
一刹那间我曾以为那就是路云所在的地方,不过那屋实在是太小了,应该是某个猎人的居所吧,而且算来今天只是第四天。
尤尼克走在我前面,他没有敲门,直接就推门进去,那木门竟然也没有锁。推开门的瞬间,一道灰影贴地从屋里蹿出来,贴着我的裤腿边擦过,把我惊得一个趔趄,它却闪进草丛里不见了。
尤尼克说了个我听不懂的词,他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这种野兽英语怎么说,只得作罢。
屋里并没有人,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却有三张床。并不十分破败的样子,看来是专供人过夜的。
这里却没有供人洗澡的地方,一身臭汗,只好直接躺到床上。一夜乱梦,早晨起来的时候,又是一身的汗。
看见我的样子,尤尼克却只说了一句:“Todaywewillarrive.”
中午过后,我费尽辛苦地爬上一个小山头,幸好并不陡,如果是爬华山,恐怕半山腰我
就摔下去了。
山顶有一小块平地,站在这平地上向前望,一个小山涧过后,却是座不知名的高山,和这座山比,我爬了半天的这座,只是小土丘而已。
只是爬上这山顶,看见眼前的东西,我却愣住了。
这里竟是一个索道站,一条索道从这里开始,越过山涧,直通向对面的山里。
不过这索道上并没有缆车,惟一可见的缆车,正静静停在索道站上。
尤尼克示意我坐上去,然后他把旁边一个铁拉杆推到一边,只听轰的一声响,我坐着的缆车一震,开始缓缓移动。
我正等着尤尼克坐上来,却见他向我挥手。
“Bye-bye.‘
我的天哪,原来是我一个人坐缆车!
缆车上的玻璃罩缓缓放下,我安心了一些,要是那种简陋的不封闭缆车,我一定会半途自己跳下去的。
尤尼克的身影越来越远,缆车加速了,我向他挥手致意:“Thankyou.”我喊着,不过他大概已经听不见了。
缆车越升越高,已经快速行进了二十分钟,还不见目的地,我不由得暗叹这工程之大。在这样的深山里,真不知是怎么造出来的,看这设备,还相当的不错。
掠过了山涧,升入高山里,越来越高,经过一段极陡的爬升,索道又渐趋平缓。现在的相对高度,恐怕已经数倍于上午爬得累死累活的那个小山头了,但却只到了这高山的山腰处。
半小时后,缆车到达终点。我从缆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一位穿着黑色西装打着白领结的男士已经等候着了。
远远的我就已经看到了这位黑衣人的身影,由远及近,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过,站得标枪般笔直。那么些天的跋山涉水,此刻我的形象从内到外都可谓糟糕透顶,而他却在我足踏实地的那一刻,微微躬身道:
“那先生吗?欢迎来到这里,请随我来。”说罢恭恭敬敬做了个请的姿势,用的竟是标准的汉语。
这条索道和眼前修得齐整的山路,如此训练有素并且懂得汉语的服务人员,这里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路云究竟开的什么会?
莫非路云迷晕了哪个超级大亨?
只是一路上无论被吊起了精神的我如何旁敲侧击,这名引路者总是笑而不答。
微笑是待客的最好方式,不说话则是防止泄密的不二法则。旁边这位的表现让我对这里的主人心存敬畏。
山道修在林中,平缓地蜿蜒而上,四周鸟鸣不断,几只白羽孔雀在林间散步,我甚至看见一只极少见的懒猴挂在树上微微晃动。不过既然到了这里,这些珍奇异兽已经不再能令我惊讶。
山路的尽头地势忽然开阔,眼前的景色令我目瞪口呆。
在这半山腰有这么大一块平地已经不易,而在眼前这平地的中央,是明镜般清澈的一个湖,湖水微微泛着蓝。湖边的草地上建了多幢别墅,这里望过去的对岸是一大片草坪,再远处一道飞瀑挂下,汇成溪水注入湖中。
群山环抱间,此处宛如仙境。
大概每一个初到此地的人都有这样的感叹,那位领路男子静静等待了片刻,才微笑着再次做了一个请我跟随的手势。
我被引到一座小别墅前,按响了门铃。
已经见过许多次,开门女子的美丽还是让我再次深受震撼,不是精通幻术的路云还有谁。
我深知这并非就是她生就的美丽,当年初次见面时的形象与现在相比简直就是平凡至极,可知道归知道,要从她的美中挣脱出来,还真要费一番工夫。
“路小姐好,那先生已经来了。”那男子低着头道。
路云轻笑着说:“怎么,都不敢看我了,我有这么可怕吗?”那语调勾魂至极,男子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见路云的笑颜,眼神顿时就呆了,看来再如何的训练有素,碰到路云这般精于精神控制的美人,都是白搭。
路云把我拉进门去,向男子招了招手,男子不知不觉间便要跟着走进来,路云的笑容愈发地灿烂,却把门旋即一关。我听见门外一声痛叫,显然鼻子被撞得不轻。
“和他开个小玩笑。”路云格格格地笑得极是欢畅。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路云显出这样的女孩心性,却让我反而有些安心,像她这样的人,如果再心机深重,那可就太可怕了。
转念一想,当年人洞事件中萧秀云心机阴沉、手段狠辣,全盘继承了她衣钵的路云会受到多少影响谁也说不准,又怎么知道她这样的表现就是真正的心性呢?
不过现在既然彼此都把对方当朋友,还是不用想得这么多了。朋友各种各样,也自有不同的相处之道,只要还当是朋友,就可以了。
这样想着,路云却已经掩起鼻子道:“洗澡去洗澡去,有什么事洗完再说,你有多少天没洗了啊。”
我笑着道:“我算算,大概有那么五六天了吧,整天钻在山里。怎么样,味道还好闻吗?”
路云退得极远,听我这样说,好像脸色都白了些。
我哈哈笑了一声,脱下背包扔在地上,大步走了进去,却想起一事,转过头来呐呐问:“这个……浴室在哪里?”
待被指点了浴室,我却想起换洗衣服还在背包里,只好再次出来拿背包,实在是糗得很,看来精神不济的时候真是不能扮酷。
“那多?”
“那多!”
路云的声音通过我的耳鼓敲击在心脏上,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如小游泳池般的豪华浴缸里,水已经漫过我的鼻翼。
我一惊,接连呛了几口水,忙撑起身子。路云该是发现不对劲,刚才喊我名字的声音有些古怪,不然我没那么容易醒过来。
“没事了,谢谢。”我大声说。
走出浴室,下到一楼的小客厅时,却发现路云一脸的歉意。
“你的情况真的有点严重,我不知道你到达这里要那么久,否则……”
“怎么你不用那么久吗?那你是怎么过来的,有其他的捷径吗?”我奇怪了。
“我到了加德满都之后,有直升机接,等我知道原来你是从陆地上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入山了。惟一的补救办法只能是四处借手机再给你打个电话,现在看你的情况,这几天你过得还真是危险。”
“现在不是平安到达了吗?”我笑着道,“这里的主人是何方神圣啊,看排场真不是普通人物,你在这里到底开的什么会啊?”
“你还真是好奇心十足啊,这种情况下居然先问的不是自己的病情。老实说那个叫D爵士的人是什么底细我也不太清楚,却竟然可以把请柬发到我的手上。”
路云把一封请柬扔到我手上,这封厚牛皮纸制成的请柬制作得相当朴实,封皮上是草书所写的“请柬”二字,里面是漂亮的楷书,都是手写。
“尊敬的东方古典秘术传承者,三年一度的亚洲非人聚会即将开始,现特向您发出诚挚邀请,时间为二零零四年六月二十一日至二零零四年六月三十日,地点尼泊尔。如能前来,请发电函至D@flyhuman.com。”
落款就是D爵士。
“非人?”
“就是非常人的意思吧,我也是才听说这样的称呼。我到了之后这个D爵士只出现了几次,是个有点意思的家伙。他提供这么一个场所,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是非常有好处的,不过他自己却似乎没表现出什么其他的企图。据我所知,这样的聚会已经持续了至少半个世纪。”
路云所谓的“好处”我能揣摩一二:像她这种古老传承,自古以来都单脉相传,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极为保守自闭,本身已属神秘传说,就算有其他类似的传说流派,也不会有什么交流。有传承的尚且如此,因为自己本身的基因突变而具备特异能力的人,当然更找不到交流的对象。这样的聚会中,如能找到愿意坦然畅言的,就算不把己身秘法相告,也能获得非常大的收益。
至少在变形人事件中我向路云寻求帮助时,她就还未能像刚才这样,轻易对一个心志坚定的人产生影响。
而那位D爵士更是不凡,通过这种方式和整个亚洲的非人们保持良好的关系,若到真有需要帮助时,又有几个人会拒绝呢?从他知道路云的存在并发出邀请看,他的潜在势力已经很惊人了。
“刚才你在浴室我听你那么久没动静就觉得有问题。”
“是啊,幸亏你吼了一嗓子呢。不过这几天类似的情况层出不穷,搞得我现在都有些麻木了。”
“什么吼了一嗓子,”路云啐了我一口,正容道,“要是你真麻木了,就离死不远了。”
我呵呵笑了几声,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就已经放下心来,即便路云也搞不定我的毛病,这里不是什么非人聚会吗?总有人搞得定吧。
“还是非人待遇高啊,你们有直升机接,我只好靠脚走啊。”心情好起来,我顺口和路云开了个玩笑。
“哪里,你以为这里那么好来的吗?最初我向D爵士提出要带个朋友来,虽然说了原因,还是给婉拒了。”
“那倒也是,我能想得通,可后来怎么又同意了呢?”我问。
路云笑了:“因为他后来知道我这个朋友叫那多。”
“哦?”我眉毛一扬,心里倒也有些许自得,这两年的经历,居然让我小小地有了些名气。虽然这名声并不传于大众之间,可从卫先到D爵士这些接触到世界另一面的人,却都知道我的名字。我把那一面的世界称之为暗世界,一般人看不见,认为不存在暗世界。可我知道,那才更接近真实。
“他本和我打招呼,想与你见一面的,但五天前却忽然有事乘直升机离开,结果你就只好从陆地上过来了。”
“那倒真是可惜,这样的人物,我还是很好奇的。”我叹息着说。
“好奇?我看你这毛病就是好奇害的吧,总有一天你会被好奇害死。算了,说也白说,你先告诉我怎么回事,上次你说得太简单了,问清楚我好对症下药。”
我本想从进入那墓道说起,路云立刻就问那是什么墓道,又问是如何发现的,还问卫先是谁,连番追问下,我只得把这件事从源头说起。看看路云听得无比投入,真不知道她是听故事来的,还是替我治病来的。
“三只眼的人?开了天眼的倒听说过,但天生就有第三只眼的,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路云喃喃道,忽觉这与我的病情似乎联系不大,改口道,“欧明德的猜测是正确的,你看到的那些符号,应该是一些非常强力的暗示符,而且这些符号不仅仅对我起作用,在那样的环境中,密集的符号或许自身就形成了一个场。越往墓门去,这个场的力量就越大。所以就算有人完全不去看那些符号,恐怕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我把那半面旗带来了。”我说着取出旗递给路云。
路云接过,展开,旗把她的脸遮住,我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她只看了一会儿,就咦了一声。
“你等等,我去去就来。”路云站起身,拿着旗快步走了出去。
路云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年纪看上去比路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子,T恤马裤短靴,垂耳短发,没有路云这般的炫目美貌,但显得英气勃勃,给人的感觉却又十分亲近。
“我介绍一下,这是夏侯婴,我新认识的朋友;这是那多,老朋友了。”
我连忙站起来打招呼,能参加这个聚会的怎么会是寻常人物,可轻忽不得。
“最后给你打电话那次,就是借她的手机呢。这里用的是自备电网,要充电得等回到城市里才行的。”
我再次向夏侯婴道谢。
夏侯婴粲然一笑道:“些许小事而已。倒是这面旗,老实说和我颇有些渊源,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您是怎么得到的呢?”
于是我又把刚才对路云说的故事讲了一遍,对孙氏兄弟和那本日记中的内容重点详述。
夏侯婴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等我说完,点头道:“这是对我来说相当重要的消息,非常感谢您告诉我这些。关于您所受到的暗示,我想由我来处理会比路云更方便一些。”这样说的时候,夏侯婴向路云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路云点头表示同意。
我心里一动,以我对路云的了解,要说这位夏侯婴的能力凌驾于路云之上,可能性不高;她这样说,也就是表示她对暗示有所研究,先前所说的“渊源”,恐怕就是指这个了。
“那我们这就开始吧,请看着我的手,精神放松。”夏侯婴伸出右手食指,在我的眼前开始缓缓画动。
白生生的手指在空中画出奇异的轨迹,周而复始,每次却又不同,我注视着这些轨迹,当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一个个符号时,人已经渐渐放松下来,浓浓的睡意袭来,即便是通过手机听路云的吟唱时,也未有过这样强烈的睡意。
当我从深沉的睡眠中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浸透了轻松,没有人告诉我,但我切实地知道,我的暗示已经解除了。
咕咕的声音从我的肚子里传出来,迅即而来的饥饿感让我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我到底睡了多久,怎么会这么饿啊。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记得睡前是下午,我看了看表,两点。
“路云!”我叫了一声,没人应我,现在这别墅里就我一个人。
茶几上已经放好一套新的洗漱用具,看来我真的睡了一天。
洗漱完毕回到客厅,路云已经在等我了。
“夏侯婴的时间还算得真准。”她说,这时我的肚子又大叫一声,连她都听见了,“别急,很快就有人送饭来。”
“哎呀,怎么睡了这么久,今天是非人聚会的最后一天了吧,还有机会见见那些非人们吗?”
“就你昨天的状态,是没法出去见那些家伙的,稀奇古怪的人多得很,你的精神这么不稳定,碰上哪个给你开个小玩笑,就麻烦了。至于现在嘛……”路云拖了个长音,吊足我的胃口,说,“D爵士倒是还没回来,上午直升机已经来啦,来回接了好几批了,现在没走的除了你我,倒还有一个。”
我有些失望,不过这些奇人能多见一个也是好的:“那你可要为我引见引见,保不住以后哪天就要找他救命的。”
路云笑道:“人家昨天已经救过你一命啦,你还打算要她救你几次?”
原来留下的就剩夏侯婴了,倒还真对我这个病人负责到底啊。
说话间,已经有人送饭菜来。三菜一汤:宫爆鸡丁、炒猪肝、牛肉汤和一盆野菌。烧得不错,特别是原料与国内不可同日而语。我把一大碗饭全扫空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门铃声响起,路云打开门,是夏侯婴。
“直升机来了。”她说。
我收拾背包出门的时候,却发现路云没有跟来。
“怎么,你不走吗?”
“反正我也没事,尼泊尔风光这么好,我打算坐缆车步行,走你来时的路回去。”
倒真是很好的风景,可惜我来的时候没心情领略。
“那你自己小心些。”
“切,我对山里可比你熟得多。”
这话让我心里一寒,我记起百多年前萧秀云就是在深山中学习秘术的,那我面前的这个,究竟是萧秀云,还是路云?
直升机落在大草坪上,夏侯婴的行李也只是一个背包,对女人来说是少得很了。
“谢谢你的援手啊。”救命之恩,除了说一句谢谢外,也不知该怎么回报。
“没什么,就算我不出手,路云也行的,就是麻烦些而已。倒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没问题,你说吧。”我本不是不问究竟就会轻易答应的人,可夏侯婴有事相求,不在施手相救前说,这等风度让我很是欣赏,想来她总不会说出让我难以接受的请求。
“我想请你带我进那个墓去走一趟。”她很郑重地说。
“太好了,我也对那里心不死呢。”我是真的高兴,夏侯婴和我一起去,那些鬼画符对我就没危险了。
“有一件事我想先说明,那本书对我很重要,我必须拿到它。不过请你放心,我不会像孙氏兄弟,有那样无聊的念头。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我微微一愣,便说:“那又不是我的东西,如果对你那么重要的话,取了就是。哈,我本来还想学学怎么撒豆成兵呢。”
夏侯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你该不会真以为那就是什么《太平清领书》吧?!”
“啊?”我张大了嘴,难道我原先的推测错了?夏侯婴似是知道些什么,看来她所说的“颇有些渊源”并不简单啊。
夏侯婴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说道:“好,那到时就请相互照应了。”
“呵呵,是你照应我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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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 “第三只眼”的秘密
终于又回到上海,坐在出机场的出租车上,夏侯婴苍白的脸上才微微恢复了血色。
刚才飞机上,快到上海的时候,夏侯婴突然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双手紧紧抓着座椅的扶手,太阳穴的青筋都隐隐浮现。我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样,她说是头痛病,遗传的,过一阵就好。
看她的样子,这头痛还真是厉害得很啊。看来不管有多大的能耐,总还是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在。夏侯婴这病,她自己束手无策,现代医学恐怕也没什么办法。
在这个社会里,奇人异士只要愿意,总不会缺钱用,我等普通人只好望之兴叹了,夏侯婴入住的是四季酒店,上海最豪华同时也是房价最贵的酒店之一。和她约好次日上午九时在酒店门口碰面,进行第二次的墓室探险。而今晚我则另有事做。
夏侯婴所能解决的是墓室中最神秘且杀人于无形的东西——暗示符,可我却未曾忘记,孙辉祖所受的那几十处有形创伤。这样的墓室机关埋伏是一贯的传统,死了卫先,这部分连夏侯婴都有些发愁。她本想先进去看一看再说,我却自告奋勇,说愿意去请请能人看。
有这份能耐,又不用我对这件事的内幕多作解释的,除了卫不回还有谁?
敲开了中央“三层楼”二楼卫不回的门,尽管我已经想好了种种说辞,也预演了卫不回见到我后的种种反应,可他当头一句话,还是让我有点懵。
“我等你很久了。”说完这句话,卫不回却依然站在门口,没有移开的意思。
“等我?”我看着眼前的卫不回,往日若有若无笼罩在他身上的落寞,和有神双眼背后的暮色,此时竟再也找不到一星半点。
“你准备什么时候再下去?”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卫不回仿佛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直接问了出来。
“哦……明天,大概上午九点半。”
“好,我去。”说完这句话后,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又砰地把我关在了外面。
这样被动的感觉,这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是那个消沉了六十多年的盗墓之王又回来了吗?
卫不回是怎么知道我要再次下去,他怕了六十多年,怎么又忽然不怕了呢?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却怎么都想不通。
第二天九点见到夏侯婴的时候,我竟看见她穿了件宽大的长袖衬衫,这外面可是三十六度的高温啊。更夸张的是她穿了一袭水绿色的长裙,她当自己去参加舞会吗?
“那个,要不要换条裤子?”我忍不住提醒她。
“没关系,我们走吧。”夏侯婴无视于我的暗示,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她钻进出租车,回头却看见我一副为难的样子,笑说:“你放心吧,我可不是那种为了漂亮不知轻重的女人。”
她都这样说了,虽然我满肚子的疑惑,还是只能跟着她上了车。
走进中央“三层楼”的时候,我看了看表,九点三十四分。
正想是否该上楼去叫卫不回,却听见一个声音从地下室入口楼梯的阴影里传出:“我在这里。”
卫不回穿了一身黑,阴影里,我只看见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
他真的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吗?我忽然怀疑起来。
“这位是卫不回,盗墓之王。这位是夏侯婴,她能让你我的直觉不再阻挡我们的脚步。”我替初次见面的两人作了简单的介绍。
打开地下室的门,再次关上的时候,我忽然看见黑暗中闪光的符号。
吓了一跳之后,才发现是夏侯婴把外面的衬衫脱了下来,里面的白T恤上用能发光的颜色画满了符号。然后一条布满闪光符号的裤子又出现了,那自然是夏侯婴把外面的裙子解了下来。
“不管有没有光,这些符号都能看到。这些符号能帮助你们心神安定,不受其他暗示符的影响。当然,这其实也是一种暗示。”夏侯婴说。
只看了几眼,我就已经感觉心神安定踏实了许多。
猫腰走在孙氏兄弟挖掘的甬道中时,我终于搞清楚卫不回是怎么算到我会再次回来的。
卫先在见了卫不回之后,立刻就把这位传奇人物的情况通报了家族,而卫先的死,虽然公安部门一时搞不清这位死者的身份,但他背后的庞大盗墓家族却很快得到了消息,而请卫不回这位大佬重回家族的时候,当然也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与之相关的,还有我那多的资料。
六十多年后,自己的侄孙再次因这个墓而死,这一噩耗刺痛了卫不回隐藏在最深处的那根神经。
“我想我应该死于地下,我不敢盗墓已经很久了,就让这个墓作为我复出的开始吧。”
这位盗墓之王把重新站起来的起点,定在当年让他遭遇最惨痛失败的地方。
卫不回当然不是无谋之辈,要再进这个墓,他必须要等我回来。
相信他所拿到的关于我的资料,一定非常详细,以至于他可以判断出,如果我能逃过一劫,必将重新回来,而回来的时候,肯定会作好准备。
他相信我不是个短命的人,所以他一直在等我回来。
终于到了,厚重的石板旁,那条向下的青石阶。
“就是这下面吗?”夏侯婴问。
“是的。”我回答。
卫不回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在他的胸中已憋了六十七年之久。他当先走了下去,夏侯婴和我紧随其后。
轰然之声接连响起,万年连珠灯再次照亮了整条墓道。
火光映着大理石的花纹,远端的白骨犹在。在这妖异的氛围中,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夏侯婴,心脏的跳动渐趋正常。
“这条墓道上没有任何机关,只管向前走就是。”卫不回说。
夏侯婴点了点头,向前走去,我和卫不回走在她的两侧,略略落后她半步。虽然画在她衣服上的符号并不需要一刻不离地看着,暗示早已经种入我们脑中,但能时时看到这些符号,总更稳妥些。
夏侯婴一路走得很慢,她非常注意地看着周围墓壁上和大理石花纹混在一起的那些符号,我看见她微微地点着头,似在印证着她先前的某些猜测。
离墓门已经很近了,我看了一眼卫不回,他向我点了点头。这一次,我们都没有任何惶恐不安的感觉。
脚边就是孙辉祖的白骨了。
“咦,这个头是怎么回事?”夏侯婴指着孙辉祖紧紧抓住的骷髅头问。那个有着第三只眼睛的骷髅头!
我这才想起,当日和夏侯婴说的时候,漏过了这一节。
“应该是墓主人的头,不知怎的被这孙辉祖拧了下来抓到了这里。”
夏侯婴蹲下身子,凝视着这个头颅,不,她在看那个多出来的圆洞。
我发现她的身体竟有些战抖。
卫不回叹息了一声,这颗头颅当年必定风光无限,如今却尸首两分离。
夏侯婴站起身来,轻轻道:“没想到,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我忙扶了她一把。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失望。”她脸上有着难掩的颓唐之色,又岂止一点点的失望。
“我们进去吧,虽然我原先的目的已经无法达到,书还是拿走的好。”夏侯婴说着,举步向前。
跟着卫不回和夏侯婴,我迈进了墓门。
里面的墓室也有类似万年连珠灯的装置,卫不回轻易就在墓门边找到了开启的地方,眨眼间灯火就点燃了。
与卫先相比,卫不回的探测工具简单得多,只是一根金属棒。在地上敲击了几下后,他抬起头来,却忽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转头去看夏侯婴。不,应该说他在看夏侯婴衣服上的那些符号。
“是恐惧,”夏侯婴说,“这间墓室四壁上的符号所暗示的是恐惧。”
火光耀起的时候,我也有所觉,不过只是心里淡淡的一层。一定是夏侯婴衣服上画的暗示符起了重要作用。
卫不回向后退了半步后,嘿嘿一笑道:“看来我老头子有些杯弓蛇影了。”他再次打量整间空空荡荡的墓室,说,“这间墓室里应该也没有机关,保险起见,你们跟在我后面。”
夏侯婴点了点头:“没有机关很正常,这里四壁上所画的暗示符其实相当的厉害,连你们不断地受我的安宁定神暗示之后,都还能有所感觉,一般人一进来,甚至不用点火看见,都会被这四周密布暗示符所形成的场吓退;经过外面墓道里的死亡暗示之后,他们就算是退
了出去,迟早也是个死。”
这个足有四五百平方米大的墓室呈不规则的水滴状,没有任何的摆设装饰,对面又有一道拱门。
“你们看。”卫不回指了指地上。
顺着他的手,我才发现从这里到对面的拱门,大理石质的地上有一点点的暗黑色。痕迹不重,不仔细看真看不出。
“是孙辉祖的血。”我脱口而出。
卫不回点了点头:“是渗进大理石里的血迹,不过没有任何机关发动的迹象。”
“走吧。不过,外面的墓道是死亡暗示,这里是恐惧暗示,过了前面的拱门,暗示的内容应该又有所不同。”夏侯婴说。
卫不回听夏侯婴这么说,在迈步向前走之前,做了一个和我完全相同的动作——死死地看了她的衣服一眼。
站在拱门处,卫不回没有立刻进入下一个墓室,我和夏侯婴也在他身后侧停了下来。
前面与其说是墓室,不如说又是一条墓道,一条弯曲的墓道。
地上依然可以见到渗入石中的血迹,让我不由得想像当年孙辉祖是如何一路披血狂奔而出。
第一道拱门处开启的万年连珠灯看来已经把所有墓室里的灯都点燃了,不过由于墓道是弯的,所以一眼无法看到尽头。
“好像也没有机关发动的痕迹啊,这条墓道里也没有机关吗?”我说。
卫不回蹲下身子,双眼紧贴地面看了一会儿,又用金属棒敲了几下,站起身来,脸色凝重地说:“有机关,只不过没有发动过。”
“没发动,怎么会?当年孙辉祖没把机关触动了?”这次发问的是夏侯婴。
“这里的机关设置的发动条件相当奇怪,这一类的机关,如果按照正常走路或者快跑,是不会触动的。只有站在一处地方不动,才会发动机关。”
“这就对了。”夏侯婴的话让我们都是一愣。
“你们不觉得往前看去时的感觉有些不同吗?”
我刚才向前看的时候,心里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不过有夏侯婴所绘的符号之助,这种异样感觉极为轻微。这时听夏侯婴这样说,一边再次望向前面墓道,一边在心里暗暗体会。
的确是和恐惧不一样的感觉,不过一时要找个词形容出来,还真不知该说什么。看看卫不回,也是一样。
“你们现在受到的影响极其轻微,所以难以分辨。前面的暗示符,对人心理上起到的作用,是沮丧。”
“沮丧?”我对照着心里的感受,果然如此。
“我知道了。”卫不回沉声说,“普通人沮丧到极点,不免抱着头蹲在地上痛哭流涕。精神坚忍一些的,总也会呆立片刻。可这一呆,机关就立刻发动了。”
夏侯婴点头:“虽然暗示很难让人立刻死亡,但和机关相配合,就让这里成为绝杀之地。”
“不过当年孙氏兄弟怎么就没事呢?”其实这话刚问出口,我就想到了答案。
“这是因为……”夏侯婴没说完,我就接口道:“旗。”
“对,我看过那半面旗,如果把失去半面旗上的符号补完,对于这面旗周围的人,就有类似我衣服上这些符号的效果,不过因为这面旗又兼备了对远处人的威吓、恐惧暗示,所以相对效果不如我现在画的这些好。”
说到那半面旗,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忍不住这时候就问了出来:“当年孙氏兄弟拿着那面旗来探测地下墓室的方位,结果还真的在这附近获得了征兆,旗所发挥出来的恐惧暗示突然十倍地增强,这是什么道理?”
夏侯婴思考了片刻后说:“这其中的道理,我也不敢肯定,毕竟许多东西,我也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过……”夏侯婴用手一指前面的墓道,“等会儿走上去的时候,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到时你们的沮丧感觉,会比站在这里看的时候更强烈,不要愣住让机关发动了。”
“哦?”
“如果只是简单的一两个暗示符,基本上要用肉眼看见,才会发生作用;可是许多个符号按照特定规律排在一起,却会自然地发生作用。有点像中国古老的阵法,别把它们和古代军队的战阵搞混了,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这我知道的。”当初差点困死在神农架的人洞里,不就是因为萧秀云布下的困龙秘阵吗?!
夏侯婴有些意外:“你倒还见识挺广呢,要是用现代科学中最接近的词语来解释,就是力场了,这些符号能形成外放型的精神力场。靠近力场的中心一定距离,就会对人产生影响。如果两个力场相重叠的话,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也可能……”
夏侯婴没有说下去,不过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年的突发事件,是旗上散发的精神力场和地下的力场相重叠的结果。只是为什么重叠之后只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力场,过后就恢复原状,恐怕就不是我们这些人靠简单推断就能搞清楚的。那至少要明白这些符号设计出来的原理才行。
“走吧,记住别停。”
跟着卫不回一路疾行,我们几乎以竞走的速度走完这段弯道,有了心理准备,那增加的一点沮丧情绪并不会带来真正的麻烦。一个急剧的转弯之后,前面又是一个拱门,这个拱门比先前的大一些,在卫不回的示意下,我们三个勉强挤着并排站在拱门下。
前面的空间介于墓室和墓道之间,是个狭长的三角形。我们所处的拱门入口是最宽的地方,越往前路越窄,在尖端处是另一道仅能容一人通过的拱门。
就在这间墓室里,我看见了三具白骨。
还有满地的短铁矢。就是最外面墓道里,孙辉祖尸体上的那种。
不用说,剩下的孙家三兄弟全在这里了。
“愤怒。”夏侯婴说。
我和卫不回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前面的墓室里,符号的作用是令人愤怒。
其实不用她说,我都已经能感受到心里的愤懑了。
在那三具白骨间,我看见了一片未被腐蚀掉的布料。有这样神奇材质的,当然只能是那半面旗了。
“凭孙氏兄弟和我学的那点半吊子能耐,当然是过不去的了,在这里只要踏错半步,就会引动机关。”卫不回说。
“可这四壁都是光滑的大理石,这些箭是从什么地方射出来的?”我问。
“笨蛋,许多地方都是活板,机关一动板就会翻过来的。”
我讪讪一笑。不过就算是卫不回这样的盗墓之王,如果没有夏侯婴的安神暗示,走到这里怒气攻心,哪里还会有心思分辨什么地方走得什么地方走不得,一样的乱箭穿身。而孙氏兄弟虽然有旗护身,但却不谙机关,一样的死无葬身之地,临死之前,把那旗都扯裂了。
卫不回在背包里不知翻找着什么东西,我看着前面三角形的墓室,心里忽然一动,说:“你们有没有觉得从进来到现在,这墓室的形状有点像是汉字,至少刚才的弯道加上前面的三角,不就是个弯钩吗?”
卫不回动作一顿,抬头看我。
“你也发现了吗?”夏侯婴说着,以手做笔,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最开始的那个不规则的水滴状墓室,其实就是一个点,再后是弯钩,此时夏侯婴在空中所写出的这个字,便是行书的“心”字。
“所谓暗示,就是对人的心起作用。”夏侯婴淡淡地道。
“不是大脑吗?”我反问。
“现代科学真的能证明人的想法,甚至于灵魂存于大脑吗?没有吧。我所说的心,并不是指心脏,而是指人灵魂和智慧的本源处。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在哪里,但一定是存在的。”
“这样看来,还有两个点,最后那个点,就该是停放棺木的所在了。”
夏侯婴点头:“通常最后停棺的地方,该不会有暗示符,那么过了前面这间墓室,还有一间有暗示符的墓室。到目前为止,已经依次有了恐惧、沮丧、愤怒,接下去的那个,一定也对应着一种负面情绪。”
卫不回从背包里取出一瓶液体,倒了一些抹在鞋底,说:“我先走,你们跟着我的脚印,看清楚,别踩错了,要是误差太大,就等着变刺猬吧。”
卫不回慢慢地向前走去,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红色的脚印。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了停,双手握起,把我的心吊到半空。好在几秒钟后,他又继续往前走。
在墓室中弯弯曲曲地前行,脚步绕过那三具尸骨,平安无事地到达拱门下。卫不回向我们比了个跟上的手势,又开始往鞋底抹红色液体,准备继续向前走。
夏侯婴在前我在后,顺着地上的红脚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这种走法平衡感相当难把握,步幅忽大忽小,刚走了两三步,一步踩下去身子就晃了晃,差点保持不住平衡歪到旁边去,我这才知道刚才卫不回为什么会有轻微的停顿。照夏侯婴的说法,这时我已经完全进入四周暗示符所形成的精神力场中,感觉比刚才站在拱门口张望时猛然强烈了一倍有余,胸口升起焦躁郁闷的情绪,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活体符”,才把这股无名火压下去。
踩着卫不回的脚印走,夏侯婴是没有问题,可我的脚大概要比卫不回大两号,每一脚踩得再准也有一圈在外面。不过心里虽然有些惴惴,这些许的差错还不至于真让机关发动。
经过那三具白骨的时候,我心里一阵唏嘘,踩下去的时候竟有大半个脚踩在了外面,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不过有出冷汗的工夫,说明人还没事。
前面的夏侯婴已经快走到拱门,卫不回作完了准备,就开始继续往前走,只转眼间,尖锐的呼啸声传来,卫不回一声闷哼,捂着左肩重新退回拱门口。
丁丁之声响了好几秒才停止。
盗墓之王竟然把机关触动了?
卫不回转过身来,哑声说:“你们先停一停。”
就算他不说我们都只能停住,拱门下只有他一人能容身的地方,夏侯婴已经走到只差他一步的地方,我也不远了。在这里可不能说停就停,必须保持原来的跨步姿势。我和夏侯婴就像雕塑一样,一步迈出去后再不敢乱动,姿势看起来应该相当的滑稽,可是在这当口,有谁笑得出来!
“怎么回事?前面的机关过不去?”夏侯婴问。
“是我踩错了。”卫不回从背包里取出纱布迅速包扎了伤口,然后重新往脚底擦红颜料。
“那么厉害!”我倒吸了口凉气。难道走到了这里,还只能功亏一篑?
卫不回摇头:“不是机关厉害,是那些符号搞鬼。你们两个我不知道,这一段一段地过来,每过一个拱门,那些符号对我的情绪影响就越大。我这才走了两步,就撑不住,踩错了一步,还好脚踏下去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对,退得快,不然就没命了。这箭上没带毒,算我走运。”
“我也是这个感觉,前面墓室里的符号是起什么作用的?”我问。
“和愤怒有点像,要更严重,让我一下子有种歇斯底里想尽情发泄吼叫的冲动。”
“应该是疯狂,有一种暗示可以令人疯狂。”夏侯婴说。
“夏侯小姐,现在怎么办?”我问夏侯婴。
“是我疏忽了,这几间墓室的符号对人的影响累积起来,力量相当大,人的各种负面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卫老先生,您刚才往鞋上擦的那种颜料能否借我一用。”
“接住了。”卫不回说着把那个小塑料瓶抛给夏侯婴。
夏侯婴拧开瓶盖,用食指蘸了点儿,对卫不回说:“把你的手伸过来,右手吧,你左边伤了。我在你手上再画道暗示符,你一边走一边看,这样四周符号对你的影响会进一步减弱。希望不会让你分心。”
“分这点心总比歇斯底里的好。”卫不回身体前倾,把右手伸给夏侯婴。
画完了,卫不回转过身去,再次往前走。
“这回可以了。”卫不回报了声平安,我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很快我也走到了刚才夏侯婴的位置,把手伸给夏侯婴让她画符。尖尖的手指在我手掌上画来画去的感觉很是奇怪,痒痒的让我差点缩回手去。
“我算是知道孙辉祖怎么会扯了个死人头冲出来了,”我找了个话题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这一关是愤怒,旗子扯破了他立刻就受到了影响,可是他一身硬功十分了得,一时之间铁箭射他不死,却眼见亲兄弟死在眼前,怒气冲天之下,只想为几个兄弟报仇雪恨,就这样往里面直冲了进去。而下一关是疯狂,对他更是火上浇油,这才拧了个死人脑袋下来。而且人发了疯潜能就被逼出来了,不然他再猛,恐怕也冲不出那么远。”
夏侯婴缩回手去,却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顺着卫不回的脚印继续往前走。
下一间墓室果然是“点”状的,满地的短铁矢,分不清哪些是当年射出来的,哪些是刚才卫不回激发的。这里的机关只怕有自动装填功能,可以反复启动几次,孙辉祖当年充当了一回人形扫雷机,如今却还有铁箭射出来。
踩着地上的脚印,看着手上的鬼画符,终于无惊无险,进入了最后的墓室。
这最后的墓室,是用巨大的青石砌就,果然没有画任何的符号,也没有任何机关,干干净净。中央停着一具巨大的玉棺。而棺盖已经裂成数块散在地上。
看到这情形我有些意外,这墓主人的身份必然相当的尊崇,眼前的玉棺虽然巨大,能装得下一些随葬物品,但和通常王侯随葬动辄数间存放随葬品的石室比,可算是极为简朴了。
走到近前,玉棺中的尸骨已经残破不堪。当年孙辉祖疯狂之后大肆破坏,玉棺中的随葬物一件未取,棺中的白骨却被他弄散了架,脊椎骨断成了几截,右手上臂也被扯断,无头的身体歪在玉棺中。
玉棺里原本的格局,正中的主人的遗体,左手边放了些兵器,右手边有多卷竹简,脚底摆着酒器,现今乱作一团。
夏侯婴手扶棺沿,看着这无头尸的残骨,默然不语。
卫不回长长叹了一声:“生前何等的英雄人物,霸业转头空,连尸骨最后都成了这副模样。”
夏侯婴应该知道这墓主人的身份,但我看得出她对此墓言语多有保留,我受了人家救命之恩,不便追问。可听卫不回的语气,他竟然也知道?
“你知道这是谁?”我忍不住向他问出了我心中最大的疑团。
“笑话,我要是不知道这是谁的墓,当年怎么会花这么多心思研究?倒是你,居然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就是曹操曹孟德的墓吗?”
一时间我如被雷打到一样,震惊得话都说不完整:“曹……曹操?”
这就是那个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枭雄,三国时魏国之主,挟天子以令诸侯,死后传说布下七十二处疑墓的曹操!
卫不回转头看了看夏侯婴,说:“姑娘既姓夏侯,和曹操想必有些关系吧?!”
曹?夏侯?我脑中掠过《三国志》上的相关记载,这才记起,曹操的父亲曹嵩本姓夏侯,因为认了宦官曹腾做义父,这才改姓曹。夏侯是大族,曹嵩一脉分了出去,其他人却还是以夏侯为姓,像之后曹操帐下的夏侯渊、夏侯敦等几员悍将,和曹操实际上是亲戚。
夏侯婴这时回过神来,点头答道:“曹操是旁系,算起来,我是他之后第五十七代。”
“原来是曹操有第三只眼!”我脱口而出。
“什么第三只眼?”夏侯婴皱了皱眉,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
“就是他的头上,双眉正中偏上,有第三只眼睛啊。”
“那不是第三只眼。”夏侯婴终于明白我在说什么,却摇头否认。
“不是第三只眼……那是什么?”
这次连卫不回都望向夏侯婴,显然他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夏侯婴又叹了口气,道:“这虽然只有我们家族的人知道,但也算不上什么大秘密,说给你们听也无妨。先前这心字形墓室中四壁上的暗示符,以及我衣服上所绘的这些,其实是我夏侯一族从数千年前就流传下来的一门学问。这门学问深奥无比,却又威力巨大,但有一个极大的缺陷,就是会让学习者染上不知名的头痛症,研究得越是精深,头痛症就越是严重。或许在不断暗示别人的同时,自己的大脑也不知不觉中受到了损害。”
我顿时想到了夏侯婴在飞机上突然发作的头痛症,原来是研究这门学问的后果。历史上,曹操不就死于头痛症吗?
“我们家族历代研究这门学问的人,凡修为高者,几乎都死于头痛症,发疯者也比比皆是,所以近百年来,敢碰这些符号的人越来越少。我小时候祖父怕失传了这千年秘技,就略教了我一些,可我一接触就上了瘾,进境也非常之快,十四岁之后,头痛症就很严重了。而曹操则是家族记载中的天才,从未有人能在这方面超越他,如果他没有把暗示掌握得出神入化,就得不了中原,也挟不了天子。”
我听得嘴都微微张开,原来曹操能在乱世中崛起,磁铁般牢牢吸住诸多猛将能臣,不单是靠个人的才干魅力,更是靠他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人心的暗示!而这暗示在战场上也能帮他不少忙,单看那面军旗就知道了。
“族中记载曹操死后在中原布下多处假墓,天下人皆以为曹操墓必在他势力范围之内,却不知他和吴主秘约,死后葬在吴地,大军不过长江。是以魏国后期出兵必攻蜀,从未对吴大规模用兵。此消彼长之下,晋替魏之后,东吴撑的时间也远比西蜀长。只是当年曹操在吴建墓也选偏远之地,布数处疑兵,再加上他的刻意暗示,包括吴主和我们,都不知道他最后墓穴的确切所在。”
说到这里,夏侯婴看了我一眼,苦笑道:“此次在尼泊尔遇见你,听你一说,再看见这面旗,就知道你进了曹操墓。虽然传说曹操也是死于头痛症,但我多年受此之苦,总是心存侥幸,希望这位天资卓绝的人物找到了一些对抗头痛的办法。可是刚才在外面我见到那个头颅,就已经知道他当年的办法了。”
我心里已经隐隐猜到,只是这答案太过让人惊讶,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什么办法?”
“华佗开颅!”夏侯婴还未回答,卫不回已经脱口而出。
夏侯婴缓缓点了点头。
野史记载曹操头痛,请神医华佗来医,华佗的办法是开颅,曹操不信,把华佗关进牢里,结果华佗死于狱中,曹操死于头痛。
原来曹操最后还是同意了华佗的方法,可这太过超前的外科手术终于失败,曹操因此而死,华佗自然也被处死。
怪不得夏侯婴在看到曹操颅骨上伤口的时候,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夏侯婴在那些竹简中翻动了一会儿,拿了一卷卷轴出来,材质似丝似布,放了那么多年不坏,看来和那面军旗是同样的料子。
夏侯婴略略展开,看了几眼,说:“果然,只是一些对暗示的心得和运用技巧。孙氏兄弟想找的就是这个,不过这门学问,又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有所成就的。”
“这……是什么书?”
夏侯婴把卷首的部分向我亮了亮,我的眼顿时就直了。
《孟德心书》!
“原来,原来是这个心,不是新旧的新啊。不是说曹操著兵法书《孟德新书》,后来不满意又自己烧了吗?”
卫不回哈哈一笑:“史书所言谬误多多,岂能尽信。我盗了这么多墓,所知的真相,随便抖一件出来,就能让中国的史学界来个七级地震。今次虽然也足够让我惊讶,但也不过是我所经历的其中之一而已。对我来说,盗墓的乐趣,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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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尾声
从曹操之墓返回,我和夏侯婴、卫不回各奔东西。夏侯婴取了《孟德心书》,卫不回则取了一卷竹简,一柄千年未锈的长剑,一盏黄玉酒壶。据夏侯婴说,书、兵器、酒是曹操生前最爱之物,所以死后不以金银器陪葬,而仅伴以这些东西。我则在卫不回“不要入宝山空手而归”的劝说下,取了一盏青铜酒壶和两个青铜杯,放在家中书橱内。就算是宾客看见,也决计想不到,那会是当年曹操曹孟德的钟爱之物。只是不知他和刘备煮酒论英雄时所用的,是否就是这套酒具。想那刘备果然也不是寻常人物,和曹操这个把暗示玩得出神入化的
大师这样照面,都不为所动,怪不得被曹操许为“数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和夏侯婴告别的时候,我对她说,虽然曹操最后开颅失败,但当年和今日之科技不可同日而语,当年做不到的,今天未必就没有可能。
她苦笑着说:“若真到了那一步,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了。”
说完飘然而去。
卫不回则在几天后也离开了中央“三层楼”,不知所踪。我知道,他又重拾旧业,消失了六十七年的盗墓之王,就将重现江湖了。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X机构最终还是介入了此事,一个星期后我一次采访完路过中央“三层楼”,不知不觉间走了进去,却赫然发现原先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已经不存在了,那里已经被水泥封死。
随后我接到梁应物的电话,尽管不是他刻意透露给X机构,他还是表示了歉意。因为我早已经是X机构密切关注的人物,此次托梁应物去办尼泊尔的签证,需要动用X机构的关系,机构就顺便调查了我的意图。我的行动并未刻意隐瞒,竟被X机构一步步查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迅速行动,就在我们从墓里出来五天后,封了地下室,另辟了通往地下的秘密通道。
事已至此,我就顺便告诉梁应物那个心字形墓室的情况,让X机构作好准备,免得误伤人命,也算卖个顺水人情。而半面军旗和那本日记,放在我这里也没用,这些相关物品,不等梁应物开口,我就取了给他。当然那青铜酒器还是大大方方放在书橱里。
此外我还提醒他,原来曾给过钟书同一些图片,就是那些图片造成了钟书同的死亡。两小时后,梁应物就告诉我东西已经从警方那里拿回来了。钟书同临死前几小时都在伏案研究这些图片,所以这几张奇怪的图被警方取走,好在警察可不会像钟书同那样几小时盯着图,所以没什么大碍。
X机构的这个“曹操墓”项目,并不由梁应物负责,所以最后到底有没有研究出那些暗示符的奥妙,让夏侯家的不传之秘外流,我并不知道,不过倒是常和梁应物讨论相关的话题。
比如,有一个话题,就是既然有那种可以让人看了就自己去死的暗示符,那么曹操当年不就可以想让谁死就让谁死,为什么迟迟没能取了西蜀得了东吴;看谁碍事,修书一封直取其命就是,或者在军旗上画下这样的符,也别让人恐惧了,让人看了自己去死不是更省事吗?!
讨论的结果,是这种让人去死的暗示,违反生物最基本的生存本能,所以非常难做到,必须创造一个像墓道那样的环境,有足够强烈的场才能发挥作用。而钟书同是因为年老精神不济,又长时间盯着看,这才酿成大祸。
此外,古代科技落后,相对人的精神却比现代人坚忍得多,而那些名将能臣,更是难以影响,曹操能靠暗示把他们聚拢在麾下,已经殊为不易,想要靠暗示操纵周瑜、诸葛亮这等人物的生死,还力有未逮。
梁应物还告诉我,据X机构的发现,在现代科学昌明之后,一些科技难以解释的技艺,逐渐失传或转入地下;而在三国时代,并不是只有暗示术一家秘术,能人异士多得很,就算是曹操也不能不有所顾忌。
这一事件结束后,我总算又回到了正常的记者生活,每天忙于采访发稿,时常还要看领导的脸色。每每不爽的时候,我就想,当时若是请夏侯婴帮我写个符,贴在我的电脑桌上,给过往领导们一个暗示:那多此人才学非凡,可堪大用。上司直接上调我当个部主任,不用每天风里雨里往外跑,岂不甚好。又或者给我写一道符,让我直接画在白T恤上,凡过往美女看了皆心生爱意,让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倒也是件美事。
2009-2-20 9:24:28 阅读19 评论0 202009/02 Feb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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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客静静地趴在搓澡床上,眼睛望着前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双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他那坚实而宽阔的臂膀开始微微颤抖。这种感觉????浴客的心仿佛都要碎了,他轻轻地对搓澡工说:“你用力搓吧,我甘愿承受这一切苦痛!”。搓澡工微微一笑,眼角流漏出关爱的目光,没有用任何语言去安慰他,只是用力的抚摸着他的后背。浴客眼圈红了,几滴泪珠顺着脸变流淌,他再也控制不住了,转过身来抓住搓澡工的双手:“你就不能轻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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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客:你多大了?你家住哪儿?
(两分钟后)
浴客:你怎么不搓了呀!你在同时给几个人搓?
搓澡工:我就给你搓呀。
浴客:那你速度可够慢的!
搓澡工:不是拉,我刚才接了一个电话。
浴客:现在有空了吧?不过我要走了,你有邮箱或QQ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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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客:那我下回怎么联系你?
搓澡工:你到这个搓澡室就能找到我,我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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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版)
“我要用的双手,为“大秦澡堂”搓出一片大大的市场!!”
剧本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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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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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里烟雾弥漫,本以为是水汽,细细一闻,竟多少有一点过氧乙酸的味道,还有一丝檀香的味道,不象澡堂,象消毒后的庙。静静爬着,16加12层的纱布,让人透不过气来,闷吼了一声:师傅,快一点
:很拽啊,象宇航员
:哼哼,防水的防化服,紧俏的很
:橡胶的手套也能搓澡?
:您就瞧好吧
:……
:您的体温有点偏高
:你搓的
:您的眼神有点呆滞
:烟熏的
:您的背肌有点酸痛吧
:你再使点劲,它还会青呢
:您哪的人
:北京的
:……
:……
:……
:师傅,就算是北京的,你也不能往死里掐啊…